85歲造字匠師承書法名家自製二千字庫 全香港七成貨車車身字出自他手

出版時間 2021/03/11

香港招牌是名家墨寶,我知,拆掉好多好可惜。但其實,在你身邊來來去去的貨車車身上,都有師承名書法家,85歲楊佳師傅的香港本土墨寶。「那是個執筆搵食的年代。」,五十至八十年代,香港旺角砵蘭街與康樂街(即現代的朗豪坊一帶),有幾十檔書法檔一字排開,餐廳招牌、招牌、對聯、貨車、小巴士、電影字幕甚至劇本抄寫,都在這裡找到高手揮筆。養活幾代人以外,還畫出了香港的城市字海。

巷弄裡的街頭廣告、貨車車身的公司名稱、節慶花籃上的賀詞、馬路上叫你轉左轉右的指示牌等等,香港理工大學傳意學科主任郭斯恆(Brian)的辦公室裡,塞滿金銀銅鐵木石及霓虹燈製的招牌與大字,他今年推出《字型城市──香港造字匠》一書,介紹書法家以外,許多常被忽略的民間造字工匠。

2000年起,政府政策要把危險的招牌拆卸,滿街短期租賃的小店以電腦打印做招牌,街道空間越來越失色變成單一化,Brian說:「一來可能過去的人較著重人文氣息多點,愛用書法字體;二來以前的店舖都想經營幾代,今日可能都一年租約。簡簡單單,出個招牌就好。」

香港《蘋果日報》跟著Brian找尋師承許多書法大家,作品經常我們身邊遊走卻常被錯過的──貨車字工匠。

香港街上大部份貨車手寫字招牌,皆出自楊師傅手筆。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楊佳師傅的辦公室隱沒在中間的一個小石屋裡。他專門為貨車車身題字,已經半世紀了。出書之時,Brian與助手拍下了許多貨車字體填滿版面,師傅一看就認出自己的字:「哎呀!書裡好多貨車字,都是複製我的字呢!」「這個『點』太大了。」「那個『連筆』太粗,他不了解書法,就會寫錯。」「個『菓』字就太過分了!所謂『橫長直短』,這邊應該是『一撇二縮』。」菓字的橫不夠長,直又太長,真醜:「這個抄字者不會寫字!」

跟書法家習字 集各家大成

「我六歲就開始寫字了!」85歲的楊師傅,寫了80年。他小時候讀私塾,新年時給長輩們寫對門聯,街坊讚不絕口,就更喜歡了。十幾歲來香港就靠寫字維生,有時寫街頭招牌,有時給戲院寫廣告,更在劇團幫香港著名粵劇演員梅雪詩(阿嗲)抄曲譜。「戲院裡舉牌叫人聽電話的那些牌,都要人寫的。那時候,我白天在威靈頓書院讀英文,夜晚找書法家區建公學寫字。」習字是興趣,幾十年來,他跟過好多個師傅,佘雪曼、區建公、陳文傑,「為興趣嘛,就好似學打拳,你可以學好多門派融會貫通,或者因地制宜囉。」

大約五十年前,在寫小巴士的招牌的麥錦生師傅,介紹他為香港皇冠車行的小巴士寫車身字。「一開始都是白手寫上去的。」當年的外籍老闆希望兩邊車身的字一樣,找他想辦法,他就把自己的字影印在牛皮紙上,三張紙疊起,一口氣用美工刀片挑走,再噴到車上:「那時的人都不懂噴字。平時手寫的話要先寫打底,待乾再寫字,一部起碼要花兩天!噴字呢,兩個小時就好。」老闆大喜,將全公司的小巴交給他。其他公司車、貨櫃車也紛紛湧至,他的字開始無孔不入跑遍香港九龍。幾間老字號搬家公司也都是他的客人,「以前人人搬家,每次擴張都要造字。前後左右車門車頂,有位都要弄個字上去呀!」最怕就是寫英文公司名:「政府規定校巴上,學校名稱要一行寫完。你知學校的英文名好長,光是Kindergarten就用了12個字母,十多呎長的校巴根本塞不下!次次都搞好麻煩。」最驚險一次,客人讓他爬上停在海旁的貨車頂寫字,「好大風呀!車頂有弧度,又濕又滑,吹得我差點落海!我發誓以後都不再寫車頂!」幾十年的師傅,今日講來還是膽戰心驚。

楊師傅六歲學寫字,來香港後一直與不同書法家習字。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後來工作太多,楊師傅把噴字工作交給合作四十年的朋友黃師傅,自己專心留在工作室寫字刻字。20元起雕刻一個字,黃師傅幾乎每星期都來幫忙。在貨車上量好每個字的位置,噴水,刮掉氣泡,將牛皮紙字模緊緊貼在車上,調好噴油顏色就噴。每次兩個字兩個字地噴,動作要快,怕水乾了字模就會掉,影響效果,「字模一撕下來就報銷,不能錯啊。」多年來,寫書法的人不少,但入行刻字噴字的,反而多。「現在的人流行列印貼紙貼在車上,圖案七彩好漂亮,但是太陽曬得幾個月就會掉色,要換。噴字呀起碼可以用十年。」而多年來,他只幫忙楊師傅:「手寫字漂亮囉!」對書法沒研究,但對區建公、草書、行書、瘦金體,聊起來都頭頭是道,「手寫字就是夠氣勢。」

黃師傅做噴字四十年了,一直都幫忙楊師傅的貨車字,幾乎每星期都來。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寫瘦金體 贏得過宋徽宗也沒飯吃

Brian說,八、九十年代是貨車字的高峰期,那時Made in Hong Kong最旺盛,「柴米油鹽」用品在本土招牌字體象徵店舖形象,車身上又大又搶眼的招牌算是賣廣告,配合形象,好多貨車公司及司機,就算沒練字,都不約而同喜愛用北魏體,楊師傅說:「區建公的北魏體生猛雄壯,你一雄壯及生猛,做生意的人就喜歡。」「我初時寫瘦金體就嫌它太清瘦了,朋友叫我不要學!你要賺錢,就算寫得過宋徽宗也沒飯吃啊!」他每日朝九晚六地刻字,貨車上的12至15吋的大字,三張牛皮紙疊著一起割,5至6分鐘完成,高峰期一日割字幾十個;一包五片的美工刀,一日用兩包。美工刀上的厚膠,幾年就磨光了。手指上的厚繭把指紋都填平了。到二千年代,「柴米油鹽」漸被中港「物流」及貨車取代,這個小小的工作室,也見證了香港變化。(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莫說香港坊間只剩一個有書法底子的貨車字楊師傅,連噴字都沒人入行了。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Brian
講師Brian搜集了好些貨車字體,憑氣勢及小細節,楊師傅一看就認出哪些是坊間翻版。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