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重生
從透明玻璃一眼望盡，狹長走廊倚窗的餐檯，小店讓人覺得帶一份熟悉感。這份熟悉來自四周都擺放印尼「高地上的人」之稱的托拉查（Toraja）民族的木雕藝術公仔，掛了印尼土著的彩色玻璃吊燈，極富民族色彩，這是舊時「峇里餐廳」的裝飾。窗前貼出餐廳昔日熱鬧的舊照片，在明亮簡潔的裝修下，處處提醒著這是一間有故事有歷史的老店。
一名戴著細框眼鏡，身形高大，圍著圍裙的年輕人從廚房走出，他叫「周安健」，人稱Johnny，帶著我們到店內。新店比舊店小，風格現代，吧台牆上寫著美國電影大導演Orson Welles的名句。「印尼菜給人印象不算強，其實它根基很強，很有特色，不應只屬小眾，我希望它有更多人認識且肯定，我是用革命情懷去經營這間店。」Johnny笑著說。
這家叫峇里堂的新店，其實是老店峇里餐廳的延續，現由第二代林悅虹（Joan），和男友Johnny經營。店裡不再有懷舊的紅皮卡座位，都是簡約的木椅，二至四人座位整齊地並列，三三兩兩的客人，沒有昔日一家大小前來的熱鬧，卻多了很多年輕一輩，使小店看上去時髦年輕，充滿活力，並乾淨衞生，一改老店那殘舊邋遢的頹風。門口左方廚房燈光明亮，裡面傳來鍋鏟的碰撞聲音。
正宗印尼菜
廚房內只有Johnny和大廚Sabar兩人，Sabar是印尼人，在印尼長大，因家境困苦，從小就會幫媽媽煮飯，熟稔印尼部落原居民傳統烹調。十六七歲到香港，就在峇里餐廳廚房當小工，做醬、醃肉、串燒、洗切等，久了漸漸成為大廚，煮了一手正宗印尼菜。而Johnny跟隨Sabar學做印尼菜十多年，習得真傳，十分純熟。
餐廳大部份食材是Sabar直接向印尼當地取貨，調味如印尼人常用的香料，石栗、沙林葉、豆蔻、黑栗、香菜籽、沙薑等，是在印尼肥沃的火山土壤栽種出來，味道香濃，是印尼菜的基底香料。
「印尼菜多磨碎香料，煮成黑色的醬，賣相不好看，味道濃郁。印尼國民多信回教，不吃豬，通常吃雞及牛肉，最有名的是巴東牛肉，印尼人只在慶典、節日才吃。源於蘇門塔臘島首府巴東，醬汁叫Rendang，又名巴東醬，用許多香料製成。」Sabar說。
靈魂菜巴東牛肉
巴東牛肉是這店的靈魂，Sabar和Johnny十幾年來習慣，午餐時間客人都走後，就是準備這道菜色。煮醬汁要用上十多種材料，其中包括南薑、檸檬葉、沙林葉、石栗等香料，慢火不斷炒，Sabar堅持天天做，相比別店用現成的醬混合攪拌來省時間，這裡的味道始終無人能及。
Sabar在大鍋前，揮動鍋鏟大力炒醬。他很費勁地不斷翻動醬料，把醬炒到焦糖化。他特意挑選牛腱代替一般的牛腩，牛腱部位較軟，層層分明，切成小塊，與醬汁同時炒，起碼要炒三到四小時，為了讓各種香料味道發揮天然。牛肉烹煮後他特意放過夜，讓醬料香味徹底滲透。牛肉咬下軟而不爛，酸辣香甜，層次豐富，香濃夠味，超級下飯。
「印尼雨水多，有許多梯田，一年可收成兩三次米。印尼人的主食除白飯，還有薑黃飯。」Sabar說。
薑黃飯也是這裡的靈魂料理，Johnny每天三餐都吃不膩，這飯在峇里餐廳另一深層意義——一種平凡的幸福，一頓飽飯，三餐一宿，曾是創辦人所追求的。
創辦人的中國夢
「創辦人林貽忠和妻子，同是印尼華僑，二人才十八九歲，1949年中國建國，響應號召回國建設，滿腔熱血，離開印尼，回國卻遇上政治運動。」Johnny說起餐廳的往事。
一場又一場的政局動盪使林氏夫婦心底冒寒，偏離了當初的憧憬，二人毅然放棄一切來到香港。
「林貽忠本來是大學教授，但學歷在香港不受認可，只能去一間印尼餐廳打工，後來老闆移民，將餐廳頂讓由他接手。林貽忠積蓄不多，是太太向印尼家人借錢，餐廳才順利開張。」Johnny說。那時1975年，在佐敦南京街，叫峇里餐廳——封存了一縷鄉愁，那是印尼遊子思鄉之情。
光的盼望
「林先生夫妻花盡積蓄經營餐廳，很窮困，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餐廳建個小閣樓休息。」
小閣樓無窗，「林太太說在閣樓裡根本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Johnny回憶說。
林氏夫婦看不到光明，但狹窄的閣樓就是他們的家，有窗有光，成了他們心底的昐望！餐廳是家，來的客人，他們就當來家探望的朋友般對待。「林先生親切有禮，招呼每一個客人，負責餐廳門面。林太太看很多食譜，改良廚藝，煮出印尼家鄉風味。」在他們艱苦的經營下，趕上香港經濟起飛黃金三十年。「起初多是印尼客，慢慢變成有很多香港本地客，後來有不少移民去外國的客人，回港時都專誠來品嘗。」餐廳成了客人的老朋友般，生意很好，讓峇里餐廳這名字有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這份如朋友般的親切氣氛，吸引了當年在附近讀中學黃毛小子Johnny，喜歡來這吃午餐，尤其是薑黃飯。「我中學時正發育，食量大，港幣19元（約台幣69元）一個薑黃飯，便宜又大碗。」他特別喜愛林先生的熱情關切，「林先生對客人好好，對學生也好，經常笑瞇瞇問我們飽不飽，不飽可以再添飯，為人親切！」
最初，Johnny與Joan是是同校同學。「初見這個女子很特別，很冷漠，不太吭聲，很內向。我性格樂天，兩人正好互補，大家都很談得來。」後來Johnny有次到峇里餐廳時，遇見了Joan，得知她在餐廳當服務員，是老闆的女兒。「Joan在校少談家事，餐廳對她來說不是開心的地方。因為其他小朋友可去公園玩，她的童年只能困在餐廳，成天埋頭苦幹。她家人認為是餐廳養大了她，她付出是理所當然，但看不到她努力的代價。」這複雜的感覺，成為她心裡的怨念，只好以沉默去對抗這沉鬱的暗黑。
後來Johnny中學五年級畢業時，林先生邀請他到餐廳做服務員。「林先生對我這麼好，讓我有一種浪漫情懷，因此很樂意來做！」
Johnny到餐廳與Joan一起工作，日久生情，成為戀人。對於Joan，Johnny的出現就是那道光，他的樂天總能掃走她的陰霾，而黑暗中有人牽著她的手前行，這令她心安又踏實。餐廳共事中，兩人共同經歷許多風風雨雨。
一代舊人欺新人
「當時餐廳已經營數十載，客人大多年老，流失了不少，生意已大不如前。」而且，餐廳模式老化，老員工為了吸客，還會偷偷幫客人的菜加大份量。
Johnny和Joan是年輕人，提議老員工用其他方法，但員工覺得二人缺乏經驗，難成大器。「老員工有私心，不肯教我們年輕人，像冰品，他們會不讓我們看怎麼做，我只能偷偷的在旁邊觀察。」連一些老客人見兩個年輕人，做事規規矩矩，餐點沒加量，也不太願意來。「曾經我不多給客人，我倒水時他一下要熱、一下要冷，後來又要溫水。也有客人拿著印尼地圖問我地名，我不懂，他就以印尼粗口問候。」這樣的來者不善，令Johnny完全摸不着頭腦，很難受。
「林先生林太太當時已年老，經歷多年拼搏，林太太因飲食不正常得了胃病，到2010年更變成胃癌。」林太生病才退居二線，許多客人介紹名醫給她，可是五年後，林太太胃癌復發過世了。
這對林先生打擊太大，頓時感到整個世界像停止了，他時空開始混亂，記憶消退，不知不覺患上腦退化症。Joan在喪母及父病，兼餐廳連年虧錢的籠罩下，被壓得喘不過氣，心灰意冷，想將餐廳結束。
餐廳雖千瘡百孔，但Johnny知道它是林家大半生的心血，不想它就此倒下。還有一個人，最讓他們無法割捨的，那就是大廚Sabar師傅。他從18歲做到現在，林氏夫婦更讓他住在林家，大家情同家人。但再不捨也難敵大環境，餐廳實在無法繼續撐下去。
當家作主 傳承經典
2016年，他們終於在廟街重新營業，仍由Sabar掌廚，一改老店衞生不佳的頹風，他們不忘初心，對每位客人都像老朋友。重開後熟客紛紛前來，還吸引不少新客，生意很好。
「Joan和我算是可以當家作主，多了好多客人，甚至在Facebook貼文謝謝我們重開，讓我們好感動，好開心！」
當新店站穩腳步，才短短三年，遇到房東要收回房子，2019年六月，餐廳又無奈要結束。儘管Johnny和Joan屢遭挫折，但仍不灰心再開餐廳。「停業一年多，最近我在山林道找到樓上店面再開，叫峇里堂。」店面更年輕化，裝修簡約整潔，保留以前的名菜，親自製作，十分認真，都以輕食套餐為主，餐廳一步一腳印地走向光明。就算現在疫情嚴重，店內客人稀少，生意冷清，餐廳雪上加霜，又陷苦苦經營中，但Johnny和Joan仍有一顆堅定的心。因為他們知道這裡曾在印尼菜的星空下，是多麼的耀眼，他相信黑夜之後會有光明，而光是值得去追求，有光才有希望！才有明天！（《飲食男女》etw.hk／提供）
峇里堂
地址：尖沙嘴彌敦道176號The Nate 3樓
電話：+852 2780 7789
營業時間：星期一至四11:30am-10pm，星期五至日11:30am-10: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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