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旬婆婆喪夫6年 獨守農場日日耕田與菜聊天

出版時間 2020/12/15

一顆種子破土而出,嫩嫩幼苗迎來夏天的熱氣,炙熱陽光灑落在綠葉上,幼苗更趨翠綠。放眼根根幼苗,燦爛地舒展一身的新鮮、渴望,急切地成長,讓根部狠狠地抓緊泥土。遙望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背著陽光形成光暈,襯得她如一發光體,特別吸引人。她帶來一條水管,引水灑向身下的滿眼嫩綠,幼苗們頓時雀躍,搖晃著身子飽吸那在陽光下耀眼的水珠,這是天然的井水,充滿甘甜及礦物質,絕非那些充滿氯、氟等化學成分的自來水可媲美。

她已屆七旬,身子弱小,皮膚粗糙,走起路來還一拐一拐的。可在這片嫩綠的苗子眼中,她卻如仙女,每天都給它們帶上美好又天然的營養品,像將花生麩、雜草、菜渣等混合發酵,做成天然的肥料。它們的成長雖不如下化肥的菜來得粗壯美麗,可是一身健康,菜味清甜,任誰吃過都知這是有機菜的味道,值得令人驕傲。

老農婦叫譚葵興,人稱興姐,隱身在機器廠、貨倉、車房、運輸公司夾雜的荒野田間,與凌亂的鏽鐵廢材為鄰,那不遠處的挖土機、打樁機一下一下捶打著大地,震天的聲音,轟隆轟隆,飄揚著的灰塵,最後無聲地落在一道普通沒門牌的鐵門。

推開門就是屬於她的世界,是她無可修飾的一雙手打造而來,雙手粗糙滿是老繭,自1983年起,她接過這片叫「曾號農場」的園地,農場的前場主曾號因年老退休,轉租給她。「沒想過耕田可以謀生,當時覺得租新界農場,比在城市租房子便宜,就當有間房子自住都好,而且可以自耕自食,省下買菜錢。」興姐說。

她於70年代從大陸到香港,到過工廠打工,文化水平不高,她最擅長還是下田種菜,那已在她的血液裡流淌著,源自她的童年。在東莞的鄉下,她父母是農夫,拉牛犂田,她自小已耳濡目染學會耕田。她小時候與兄弟姊妹於鄉間田野玩耍,捉螢火蟲、蝴蝶,過著簡單快樂的日子。「我這輩子只知道耕田,耕了幾十年,不厭倦!我沒想過退休,要一路耕田耕下去。」對她來說,田地彷彿是她人生的歸屬。

時正炎夏,她一雙手把通菜、莧菜、番薯葉、小黃瓜、冬瓜、櫛瓜、南瓜、茄子等的種子,撒在黃土地下。在這規模簡陋的農場,菜地不多,井水灌田,沿用古老有機耕種方法,把土地變成肥沃,出產有機農作物。

園地還飄來果香,那是香蕉、龍眼、黃皮果,滿樹都是纍纍的果實,令人垂涎,渴望摘來一嘗多汁的果甜。這是她多年耕耘的成果,春秋往返,四季皆有收成,生生不息。豐碩成果,平衡了她心底揮之不去的孤寂。

1981年,她經朋友介紹,與蕭先生相識,然後結婚。「我老公不懂耕田,我是整天都在田裡,他就在屋裏頭。」可是,兩人多年來膝下猶虛,並無所出,丈夫成了她相依為命的夥伴。

故此,六年前老伴因腎病離世,她的孤寂更是無邊無際。「農場的電燈跟灑水器壞了,都是他幫忙修的,現在水電壞了,我又不懂,都不知怎麼弄……」丈夫離去,她忘了他所有的壞,猶記得他的好。

丈夫臨走前,無論田作多忙,她一定騰出時間悉心照料。一早務農後,煮食物給他,晚上出入醫院陪他。她奔波勞碌,情緒低落,那條路,她也走怕了,如今不用再走,她反而清晰地記得那些日子。「又要工作,又要侍候他,一天睡不到三小時!」

她輕撫著受傷的腳,腳是因老伴離開了,世上留下她一個人,生活彷彿失去重心,她一時間不知所措,失魂落魄之際,種田時一個不留神,扭了腳,跌傷了!腳的痛不及她內心喪夫的痛,可是就算眼淚哭乾,人已不在了。

「以前有風濕骨痛,我老公都幫我抹藥油。」如今,凡事她一個人做,自煮自吃,就這樣一張木桌,一盤菜、一碗飯,獨自把飯吞嚥,她都說不出什麼味道來。以往,兩人同是清茶淡飯,就算無言相對,也有個人在,也許嘮叨一下,有點人聲;如今除電視的聲音外,就是田裏的蟲鳴蛙叫了。

她內心空落落的,都不知如何過日子!彷彿去澆澆水、除除草、翻翻土,狠狠地流一身大汗,汗水與淚水摻雜下經營出的一片翠綠,她才能找回一點實在感,或一絲喜氣。今天她身邊除這片土地相陪外,把所有精力都灌注在每顆菜苗上,她還有什麼呢﹖

兩年前,她的母親、父親因年邁相繼離世,喪夫、喪親,隔斷生死,望盡天涯盡不歸,天大地大,能容下她一人的,只有這片農場,及這簡陋的小屋。「之前跌傷腳,休息了一下,我不想休息!人老了,不做事好悶啊!」每逢周三、周日,她早上五點就起床,在田中割菜,然後到中環碼頭農墟、大埔農墟賣。一周賣兩天,賣菜的錢僅夠養活她自己,「現在遇到武漢肺炎疫情,個個種有機菜都賺錢,但他們都送貨上門,要請一群員工才做得到。但我一個人,自己種自己賣,能賺多少錢?夠用就好了。」

她收入微不足道,卻甘於過著知足恬淡的日子。奈何近年天氣越來越高溫,夏天炎熱,冬天只是微涼,嚴重打擊農作物收成,收入更捉襟見肘,與其說這是一盤生意,倒不如說是精神支柱來得更貼切。

起初,她的蔬菜種類不多,如菜心、白菜,種菜主要用化肥,種出的菜數量多,她不想丟棄浪費,便拿去蔬菜合作社賣。合作社因運輸、成本的因素,七除八扣,她賣出的菜報酬微薄。

80年代適逢大陸開放,平價菜湧入,菜價大幅調低,讓香港本地菜生存空間變小。「那時我收入更加少了,不過我當種菜只是外快,無所謂啦!」1997年後,香港漁護署建議她轉做有機耕種,減少傷害環境,售價亦可提高。「種有機菜時間比一般菜長兩三成,又不能夠用農藥除雜草,要人手除草,好花工夫。」

有機菜售價高,她認為可賺多些錢,於是她決意改變,取得有機認證。轉變之下,她發現好處不少。「我以前灑農藥的味道好臭,接觸多會影響健康。」她用花生麩、雜草等堆入泥土,營養滲透,讓土地肥沃,下一批農作物種下去也不用添加肥料。

雖然堆肥比直接灑有機肥花時間,但下雨天不會沖走肥料,便宜又天然。「以前化肥要進好多存貨,現在有機肥只存一點點,轉用有機肥反而省成本。」她不下化學農藥,香港菜統署會定期抽取蔬菜檢查,「反正蔬菜自然生長速度慢,我就連有機農藥都不用!」

她種優質的有機菜,以為不乏捧場客,然而有機菜售價高,最初推出時,一般人不太懂得欣賞,她的菜乏人問津。思前想後,發覺平日她種來煲涼茶的百花蛇舌草、田貫草等,附近村民經常詢問要買。於是她就嘗試多種山草藥,連香草如金不換、迷迭香、紫蘇葉等都種。那時有機香草和山草藥在市面上絕無僅有,推出很受歡迎,果然生意大增。

2000年後,不斷爆出有超量農藥、金屬、大腸桿菌的大陸毒菜襲港,令人關注蔬菜的安全,回歸基本,普遍市民開始支持本土有機菜。興姐為迎合市場,增種不同種類的有機菜,達20多款,農場總算上了軌道。2003年後中環及大埔農墟陸續誕生,她可直接向市民賣菜。「我種菜量少,沒那麼多菜做批發,所以到農墟賣菜,賺的比較多。不像批發,成本還得包含中間的運輸費、行政費,賺的錢比較少。」

她到農墟賣菜,有機菜當天現摘現賣,從種子發芽到收成結果,交到客人手中,全由她一手掌握。如此花心思種植,每斤賣三、四十元港幣(約台幣112~150元),比一般市場的菜貴。「你吃過就知道多甜,而且沒農藥,吃得健康。」她的菜,味道特別香甜,存放得宜,放數天也不成問題。

本來種出成績,她很開心,想將農場做得有聲有色,更一度將此鴻圖大志寄託在培養接班人,這接班人便是她的大姪兒。以前興姐的弟弟一家五口與她同住,留下幾個姪兒由她帶大,大姪兒自小跟她在田裡工作,她把種菜的知識全部教給姪兒們,希望這些小幫手長大後能成為她的大幫手。可是近年她弟弟一家搬走,只留下大姪兒俊傑幫她,然而年輕人總嚮往城市工作,可賺多點錢,她只好鼓勵姪兒往外闖。「年輕人應該趁早追尋自己的未來!」

最後姪兒離開,前往城市工作。這塊菜地,又只剩下她一人了!興姐口裡雖說不打緊,望著眼前茫茫菜地,滿眼青葱,也難掩她眼中那抹灰濛,寄望一朝落空的灰濛,可是懂的人只有她自己了。如今她踏上古稀之年,聽著農場左右隔籬吵耳的打樁聲,附近有些農地變成工廠、回收場等,其後也許發展住宅,她唏噓不已,「這裡以前都是農地,現在一塊塊少了。」興姐語氣充滿無奈。

也許人生孤寂滿懷倦,然而只要菜田仍在,她也是以呼吸作憑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成為一道恆常的風景。農作物在陽光下,仍會經她雙手的觸撫,開出一朵朵美麗的花朵,之後更在某個不經意的秋來之季,迎來最飽滿的果實,結出遍地最豐腴的清甜。

曾號農場

香港元朗八鄉吳家村

(《飲食男女》etw.hk/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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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姐喪夫後,仍堅持獨自守著農場,翻土、種植、澆水、收割,都由她一手包。《飲食男女》etw.hk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