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夏天,香港人會想到大嶼山水口村挖蜆。環保團體聲嘶力竭,提醒大家口下留情,留下未成年蜆仔淨化海水兼開枝散葉。除了有蜆挖,當地還有個約300年歷史的小村,跟著香港《蘋果》採訪團隊的腳步,一起來認識這個村落的故事。
水口村位於大嶼山西南面,只需20分鐘車程便可到大澳,40分鐘到梅窩。三面環山,以前的人叫它「水口半島」。當地由陳氏、馮氏及池氏三姓族群組成,開村時約有80戶人家,以種稻捕魚為生。今日水口村人口估計約500人,留下居住的估計不足200人。
跟村民聊起水口村的往事,好的、壞的,總是笑笑的。
陳就榮已經60歲了,在水口村出生,五十年代發展嶼南道後,年輕的村民開始到市區讀書或工作,當年20多歲阿榮卻跑回去幫忙看管爸爸的鳳凰士多(雜貨店)。他的童年回憶中,有馬路前的農田,「真的是一片金黃色的稻田,田後是沙灘。」在收成的時候,小學的操場(即今日祠堂外)就成為打穀的禾堂,晚上田裡好多好多螢火蟲亂舞。遊樂場旁邊,有陳氏祠堂。700呎單層建築,卻是以前的鄉村小學。曾做老師的馮婆婆笑阿榮「讀書好棒,年年考第二。」阿榮靦腆地笑說:「那時候一班才8個人嘛。」一二三年級上上午班,四五六年級下午班,全校加起來都不知有沒有60人。一個老師,三級人一齊坐在教室,一年級上課二三年級就自修,阿榮說:「所以課程永遠教不完。我小六畢業中文成績很好,但只認識26個字母,this同the都不會分,考不到中學要重讀小六,好辛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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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年代後沒人種稻,螢火蟲也隨著打穀聲漸去而消失。交通不便,令水口村不如梅窩般繁盛;沙灘又沒有鄰村塘福般細滑,難吸引遊人。直到十多年前,水口村仍是條無人知道的小村。居民搬出後,許多房子丟空,用來做度假屋都無人問津。當時在九龍做裁縫的阿榮,學得一口流利英文,前途無可限量。但當時因父親年紀大,就回到水口幫忙看店,幫叔伯修理舊屋。守住小店的日子阿榮悶極,要不帶狗散步行山,要不和村民到球場踢球,太太都悶到離他而去。
誰知2012年的夏天,兩名雜誌記者到阿榮的店裡吃麵聊天,村民婆婆帶他們到沙灘挖蜆,「那時得村民會去挖蜆。」阿榮一邊拿著半塊面膜大的珍藏蜆殼一邊說。蜆殼至少要8、9年才長得這麼大,記者看到嘩嘩聲,「這個起碼斤半重。以前有好多,老人家去挖回去煮粥。我嫌它太大太老,切碎炒蛋吃比較好。」
阿榮續說:「雜誌在暑假最後一星期刊出,之後的周六日,沙灘上突然來了約200人,嚇親村民。」之後每年夏天,水口都變了熱鬧地。有村民跑到灘邊開雜貨店,出租挖蜆器材。多了遊人來玩滑浪風箏,拍攝蝴蝶,晚上又有人來拍銀河。近年土地問題,東涌交通方便了,多了長租客。後排多建了些獨立屋,不少外籍機師或退休人士跑去買屋投資,現在反而少了度假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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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WWF合作 生態把關者
不知不覺,阿榮變了今日挖蜆潮的推手。挖蜆樂吸引許多遊人,為本來安靜的小村帶來商機。雜貨店開了一間又一間,賣小吃,出租挖蜆工具,或住度假屋度假。唯遊人越來越多,甚至連BB蜆都挖走,這幾年淺灘的蜆同蠔量都大幅減少,遊人留下垃圾,或者挖下大坑洞後沒填好就走,影響沙底下生物的生態,而潮漲之時,捕漁的村民錯踩看不見的坑洞,甚至會扭傷腳。
阿榮已經幾年沒去沙灘挖蜆了。這次他拖著泥靶,邊拖邊說:「很少啊。」挖到手心般大的沙白說:「它還很小啊。」旅客看到卻極欣喜。他更將旅客手中較小的三角蜆換走,挖個洞,把三角蜆埋回沙裡去。阿榮的雜貨店有出租挖蜆器具,幾年前,他自製了不同大小的蜆殼標本給旅客看,讓旅客不要挖走太小的蜆仔。去年還跟世界自然基金會(WWF)製作蜆的量度器,如沙白未能穿過卡上的4厘米的圓圈,就是「未成年」,要放回沙灘,穿不過才能入你袋。若旅客把蜆拿給他加工煮食,他會把守最後一關,救出未成年蜆放生,「旅客其實只是過過手癮,不是貪那兩啖,多數都答應。」
阿榮半世人守在自成一角的水口村,村民本來就是一家人。退休前是社工的鳳明為第十代原居民,現今回來跟92歲的媽媽生活,學園藝治療,娛己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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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媽狂搶露兜 同候鳥昆蟲爭食
「在這裡長大,你會感受到人跟大自然的關係十分密切。」這些年來鳳明一放假,就會回去種種田,去沙灘,游水挖蜆。「其實好放空,好快可以放下工作,淨化自己的煩惱。」今天可能有櫛瓜收成了,明天葡萄成熟了,後天太陽花開花了。想吃魚嗎?晚上就去淺灘網魚,分給鄰居之餘,也曬成鹹魚乾儲存起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讓過去工作累積而來的脖子痠痛、頭痛、腰痛都因此不見了。她媽媽今年92歲,仍天天下田摸瓜除雜草。午時也跟年紀差不多大的親戚在小花園聊天,比許多城市人精神多了。鳳明說:「種植可以帶給人們希望及寄託。」
一提起暑假的水口,她就嘆氣。過度挖掘是一回事,前陣子還看到一些講不純正廣東話的大媽,用麻包袋把假菠蘿(林投果)大把大把的摘走,「你要吃沒問題,但那是候鳥與昆蟲的食物,用不著全都挖走吧!」她並非不准遊人入村,「但我們在這裡長大,一塊大石一棵大樹,都是我們從小見到大, 對這個地方特別有感情,但有些人挖蜆過後,留下紙巾、汽水罐,口罩,甚至尖銳的泥靶。挖開的洞不填回來,泥土下的生物也許會被曬乾曬死。生態環境被破壞是很難回復過來的,我們看著會傷心,會生氣。希望大家在玩的同時,也可顧念這是我們十代人,珍惜顧念的家。」(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記者:陳慧敏
攝影:伍慶泉、許先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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