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心腸鐵石。任人一身銅皮鐵骨，如何玲瓏狡猾，又或再堅毅努力，光陰都不曾為誰停留半分。弄得人生苦短，霎眼半生。驀然睜眼，世事已轉了幾圈，眼前是滄海桑田，還是滿目琳瑯，這又是因人而異。俗世中，唯一不變的，就是人都善變。
這一回，說說這家位於香港粉嶺的老粥店。粉嶺嘛，多是居民，沒有很矚目的建築，也沒有太聞名的美食。聽得較多的，就數聯和墟了，當中又以其中的市場最為熱鬧。和一般市政市場一樣，踏上幾級樓梯後，就見中門大開，進內兩條扶手電梯左上右落，直達一樓後又立即看到另外兩條接駁上二樓的扶手電梯。
偌大的空間內人來人往，幾乎都是街坊鄰居。地下室主要賣海鮮及肉類，地面濕滑；一樓則以賣乾貨及蔬果類為主，師奶要不拖著一台買菜車，要不就左手一個大塑膠袋，右手挽著錢包奔竄，左挑右揀，豎起耳朵聽著叫賣聲，生怕錯過了特價貨。老人也佔不少，除了偶有數人買菜外，多是乘扶手電梯上二樓的熟食中心吃個飯。這裡啊，有一家老到不得了的粥店，用了七十餘年的歲月，搞不清是要告訴世人，她是俗世裡的清泉，抑或在力證永恆的變幻。
萬事起頭難
尾隨一位婆婆抵達二樓後，往左邊一瞥，就見到一式一樣，被鑲嵌在地上的圓枱凳，凳子疏落，故中間又梅花間竹地放置了殘舊的膠凳。席上有兩﹑三位老人，彷彿相識，又彷彿不識，反正其中一位老爺爺叫來店員姐姐點餐後，剛才的老婆婆又順道點餐。目光隨手拿小單子的店員姐姐去，眼前是約兩至三個打通了的舖位，白燈全亮著，炊煙四起，入面的人兒都被白霧給埋沒了。舉目一望，招牌分了上下兩層，下面是食物的照片，老舊得很，有粥、有飯、有點心；上層則見兩個六﹑七十年代女生的卡通頭像，又配有些剪影及舊照，旁支都搶了店名的鏡了。店名用舊時牌坊的樣式做成扇形墊底，中央寫了「廣記粥店」四字，下底又印了「一九四九年」，這正是粥店起家的年份。
倏地，一名中年漢突然從白煙中冒出來，他架著眼鏡，眼下的輪廓都被口罩遮掩著，與其他夥計不一樣，他沒有繫上繡店名的圍裙。果真不錯，他就是粥店的第二代老闆「明哥」。辛勤多年的明哥，如今把廚房的粗重活都交給兒子及師傅負責，他則是店裡的打雜，有時間出來跟街坊鄰居閒聊一會。只見，他姍姍地走到一位坐輪椅的婆婆身旁，跟她說著話。這位老人家，正是明哥的媽媽，即粥店的第一代老闆娘「娣婆婆」，兩人聚頭，當然是細說往事的好時機。
廣記由明哥的父母於一九四九年創立，大概七十年前，聯和墟尚未有市場，只有簡陋的市集。娣婆婆表示，當年他們之所以賣粥，全因為本錢便宜。想當年，他們由中國大陸來香港，身無兩分錢，只好投靠鄉親，最初跟開粥舖的同鄉學煮粥﹑賣粥，繼而自立門戶。
當時粉嶺仍是鄉村地方，村民定期出來市場趕集，選購貨品。賣粥者都一定要早起，粥是該年代的傳統早餐，他們早上通常都賣及第粥，屬於生滾粥一種，材料由生煮到熟。為什麼及第粥最受歡迎呢？因為早上殺豬後，大量豬雜提供，新鮮貨立即煮最好吃，人人都叫，她說以前就是這模樣。
明哥記起當年吃的苦頭可不少，他跟姊姊及哥哥自小都到店裡幫忙，他嘆口氣：「家庭生意就是這樣，哪有錢請人，一家人出動幫忙。」當年他還在讀書，一大清早就要爬起來，到店裡做清潔，他又負責磨米槳做腸粉，當年的米漿沒有機器製作，要用手研磨，滴滴皆辛苦。做完一輪工作後才去上學，如此的狀態下，書很難讀得好，故明哥一畢業就陸續接手粥店生意。
時代默然轉
盯著明哥眼鏡後圓滾滾的眼睛，倒覺得他比較像一位文人多於一個廚子。他搔搔頭笑說：「就算是簡單的食物，也都需要一定的技巧。」例如切菜要刀工，調味需技巧，煮食講火候，他自小耳濡目染，知道做法，又經常下場幫忙，所以雖說要他一人打理，但都特別容易上手。一旦換成了全職，又辛苦上幾倍，他憶述：「每日都要站十多個鐘頭，當然辛苦，但每一個行業都辛苦啦，每件工作都辛苦，每件事情都需要付出，你說對不對？」汗水換來粥水，擦著汗又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後來到二零零二年，舊市場拆遷，他們就搬到如今新市場的位置。
粥店一向都只賣粥，對於煮粥，明哥已經覺得是等閒事，沒什麼技巧可言，用心就成。回溯粥的歷史，足足有三千年之久，由最初因為生活貧困，人覺得吃飯奢侈，於是加多點水少些米，轉而食粥止飢。到後來，粥又被吹捧為養生恩物，認為食粥可長壽，更有古人寫了一句「只將食粥致神仙」。物換星移，至今粥又被貶為庶食，廉價之物卻又養活數百代人，老粥店就是其中三代。要話從前，就要講甲骨文時代，粥的正寫是「鬻」，「鬲」是當時煮粥的爐具，體積細小一人一鬲。
今日，粥已是大鍋大鍋的煲，煲粥者也由明哥變作他兒子阿翔。走進廚房，見大鍋粥早已煲好，阿翔則大汗淋漓。年輕人就是有活力，仍然可逐一解說。他指米先要浸過夜，早上回來就把白米全放入鍋中待滾，一開始加些少油，加入腐竹令粥更香，他道：「煮法大同小異，但要煮得好又是一個層次。」粥要夠綿不要太稠，帶點膠質容易入口方叫好。
白粥配油條的配搭，一直流傳，阿翔說做油條最難。油條要用麵粉、玉米粉及蘇打粉加入鹽，重點是不要起筋，一起筋就變硬，就不好吃了，而且還要要定時翻轉，不要老炸同一面。見兒子汗流浹背，明哥卻覺得他已經比自己幸福得多，只是，時代不同了。
善變不由人
八十年代明哥想推出新產品，賣老火粥，即已經煮好的粥，如菜乾粥﹑柴魚花生粥及南瓜粥。做法跟煮白粥差不多，只是加入食材同煮多個小時，令粥入味。之後，食物都沒有什麼改變，他只想一直守舊下去。說了，人都善變，有人，卻是逼著改變。直到遷入新市場，他們又只能賣粥。因為當時競爭太大，各式食物都有人賣，看見毗鄰賣點心的生意不錯，於是明哥決定兼做點心，同時也賣方便飯，即煮好的現成菜式，主打家庭式，多菜少肉。結果留住了熟客之餘，又吸引到新客人。
約二十年前，帶著同樣平凡的食物，又於大埔開了分店，只是，第一代已經不能親睹。邱父九十年代過世，娣婆婆在他過世後，堅持每日早上都來店裡幫忙數小時，遞茶壺這些小事情她還做得來，畢竟在家中比較悶，在這裡可以見見街坊鄰居。
說起父母，明哥都帶著尊敬。邱父是一個嚴厲的人，娣婆婆則較仁慈，做父母的心態，就是要告訴子女不走冤枉路。二人目不識丁，但卻十分努力，賺到錢除了顧家之外，還很照顧鄉里，甚至經常現金資助。有些宗旨，他至今不忘，例如回饋街坊鄰居。
說到底，這裡是食環署的市場，哪些人會上來吃飯呢？多是來買菜的老人家，市場與其他餐廳比應當最便宜，因為老人家的消費能力有限，而食環署市場租金便宜，他們其實有條件賣得便宜一點，因此，他們都甚少漲價，老顧客自然留得住他又表示跟客人感情甚好，大家常見面也熟悉，跟娣婆婆同輩的都逐漸老去，假如有相熟的人一段時間沒有來的話，就知道他離開了，老店，似乎都要面對此種欷歔，生來死去，誰都擱不下。
娣婆婆每朝都仍然會來店裡坐坐，她瞇起眼睛謂：「當然有感情，這間店舖養大一群小孩，我有十七個孫啊！」明哥見母親中氣十足，笑了笑又接著說：「畢竟是父母心血，我自己就希望傳承，但我不會要求我子女做，因為年輕一輩的人各有志。」一旁的阿翔卻覺得不做可惜，畢竟有感情，「自小就跟爸爸上班來粥舖玩，家族生意由爺爺傳到爸爸，雖然好辛苦，但希望自己也能可傳承下去啦。」七十餘年在三千年歷史中，也分得一席位，食物是美味，是養分，也是一種文化，一顆傳承的心令文化得以流傳。至於這顆心能否一直不變，就靠味蕾見證。（《飲食男女》etw.hk／提供）
廣記粥店 地址：香港粉嶺聯和墟聯安街市政大廈2樓熟食中心13號舖
電話：+852 2675 8120 營業時間5am-6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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