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的下午，天氣仍然悶熱。反送中運動仍然熾熱，香港民間人權陣線召集人岑子杰遇襲後，疑有南亞人涉案。網路上隨即傳出有人要「裝修」尖沙嘴重慶大廈及清真寺報復。當晚，印度裔註冊社工Jeffrey Andrews的電話響個不停，重慶大廈街坊紛紛問他：「我們要關門嗎？」在重慶大廈長大的Jeffrey從未看過街坊如此有戒心。他漏夜打電話給巴基斯坦裔好朋友KK，說要挺身而出「做一點事」。最後，他們化危機為轉機，造就重慶大廈派水一幕，成功將港人及少數族裔connected。
「我們不是刻意想發水，是沒錢才這麼做的！」記者一進入重慶大廈，巴基斯坦裔的KK看到我們跟Jeffrey做訪問，機靈地回答我們。他和Jeffrey能操流利廣東話，兩人是幼稚園同學，在重慶大廈長大。Jeffrey做社工、辦公室在重慶大廈；KK則在這裡開電訊設備店，生活同樣離不開重慶大廈。KK說，由出生那一刻開始，他和Jeffrey已經注定是香港人。
這兩個香港人發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家險些被人「裝修」。「我打電話給KK，我說香港人不會這樣的。」他們害怕真的有人到重慶大廈裝修，最初想著要站在門口保護家園，但又怕給人敵對的感覺，對於如何釋出善意十分苦惱。「我們少數族裔有個習慣，人家去你家裡，一定會問你吃飽了嗎？口渴嗎？所以我們就想買咖哩角和奶茶分發給大家。」KK摸摸口袋說：「不過，真的沒有錢。」最後他和Jeffrey買幾箱水分送，沒想到香港人如此熱情，在Jeffrey開麥克風唱《海闊天空》、高呼「大家都是香港人」時，水早已發完。焦急之際，一箱箱瓶裝水又搬到門前，原來是大廈內的商家自發性送水，連地下保全都提供冰塊冰鎮瓶裝水，再派給遊行人士。香港人抱著他們說多謝，不分你我。
Jeffrey回憶起當日畫面，仍然雀躍，「這麼多年來，從沒想過有這一刻。It's really amazing moment，少數族裔和香港人真的connected。」
少數族裔 抗爭成本高
後來，香港人說要「懲罰」他們，幾個周末都把重慶大廈擠爆，Jeffrey辦的導賞團超額爆滿，不少人還是第一次走進重慶大廈；可是，武漢肺炎冷卻了香港人的熱情。人們轉頭支持黃色經濟圈，網路上很多人問：「重慶大廈有黃店嗎？」問起Jeffrey，他想了一會說：「少數族裔好關心香港，對香港人身份認同感好強，但少數族裔怕講政治，因為我們都被人歧視，我們發聲，你們會不會當我們是香港人呢？」他續說，少數族裔有很多掙扎，港人去抗爭，被捕可以找義務律師，有立法會議員做支援，「但我們在香港抗爭的成本高很多，我們又能找誰幫忙呢？」他笑說：「也許，這裡最黃的就是咖哩。」
他們的店舖未必貼滿黃色連儂牆，未必鮮明寫上自己的立場，但Jeffrey說，這班不諳廣東話的「香港人」也為香港出心出力。Jeffrey帶我們到訪其中一家當時也幫忙的店舖。老闆Sam到香港20多年，廣東話雖不流利，但Jeffrey說反送中期間，尖沙嘴經常成為戰場，Sam和老闆娘主動讓有需要人士在店內休息，免費派水。重慶大廈猶如迷宮，老闆就教人進出路線，「真的好amazing！以前香港人覺得重慶大廈危險，現在反而覺得這裡安全，要進來躲。」Jeffrey笑說。
Jeffrey父母來自南印度，特別帶我們到華達印度餐廳品嘗南印度菜。南印度料理以素食為主，招牌菜Dosa是用大米和扁豆做成的大薄煎餅，中間加入馬鈴薯泥、芥末、咖哩葉、洋葱、薑黃等餡料，酥脆可口配上椰子酸辣醬、番茄洋葱醬、扁豆醬，非常美味！
轉個角落，Jeffrey又帶記者去伊斯蘭雜貨店。「政府用水炮車攻擊清真寺，但有多少人了解過伊斯蘭教究竟是什麼？」他說，適逢齋戒月，不少人都過來買椰棗（因為信徒開齋時大多先吃椰棗）、祈禱用的地毯。不過老闆Ahmad推薦的，是他口袋裡的橄欖樹枝。他教我們在樹枝尖端咬幾口，就是牙刷了。記者拿著橄欖樹枝咬幾下，甘苦味溢出，Ahmad示意要繼續咬，咬至樹枝開叉，才有刷牙的效果，「天然牙刷，對牙周病好啊！」Ahmad繼續說：「齋戒月，我們不可以用一般牙刷，祈禱前後我們要潔淨自己，用的就是橄欖樹枝。」他在重慶大廈做生意20多年，當初從印度坐火車到中國旅遊，結識現在的妻子，才輾轉到這裡落地生根。問他重慶大廈危險嗎？他反問有什麼好怕，「你們怕重慶大廈，是因為我們的皮膚顏色。如果這裡做生意的是白人，你們會怕嗎？」
重慶大廈是個小型聯合國，經營者分別來自非洲、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等地，當中有合法逗留的人、有難民、有逾期居留者。在香港人眼中，這裡雜亂無章，但對Jeffrey來說，這裡的人卻完全體現到中國文化的「和而不同」。這裡會慶祝中國農曆新年、印度新年、齋戒月，什麼宗教都可以在這裡和平共處，餐廳各適其適，印度菜、非洲菜、尼泊爾菜，任君選擇。
試過南印度菜，Jeffrey帶我去找主打北印度菜的餐廳老闆Jacky。牛油雞、Nan（薄餅）都是餐廳主打菜式，吃下去美味又不膩。不過記者最愛的就是小吃Pani Puri，印度人愛在街頭推車販賣，將油炸的空心球灌入有各種香料的湯汁，一口放進嘴裡咬破，夏日吃特別清爽。在印度或者會擔心衞生問題，但在香港就可以吃個過癮。
警察販毒「香港像倒退到60年代」
老闆Jacky的餐廳放了香港區旗，傳單又寫著「我們愛香港人」。50多歲的他，10多歲移居香港，說得一口流利廣東話，關心香港政治。訪問當日，母親節剛過去，他憂心忡忡，因為立法會議員鄺俊宇被警察粗暴拘捕，他為香港的淪落而憂傷，但又怕生意繼續變差下去。「香港像倒退到60年代，警察會販毒，想香港變好，唯有做好本份，這就是真正的香港人了。」
Jacky當天也站在重慶門口發水。他說事後有人要「懲罰」他，幫他派傳單，他只覺得自己做了本分而已。他和Jeffrey希望重慶派水之後，香港人可以更加平等看待少數族裔，「每次新聞報導講南亞人販毒、打劫，內心都會一沉。因為少數族裔做的事會被人放大，其他種族做錯事，效果未必一樣。」Jacky續說：「五隻手指有不同，每個文化都有好人。」香港人，不講膚色，只講心。「人們整天問我，重慶大廈是黃還是藍？你們以前整天說我是黑的。」Jeffrey說，少數族裔都很關心香港，知道香港發生什麼事，他期望有天肺炎過去，香港人仍記得他們在門口唱《海闊天空》，敢接門口的傳單，嘗一口咖哩。（香港《蘋果動新聞》╱提供）
（a）珍珠皇宮印度餐廳 重慶大廈1樓96-97號舖
（b）華達印度餐廳 重慶大廈地下15號舖
（c）Buraq Islamic Store 重慶大廈地下36C
記者：袁志敏
攝影：伍慶泉、許先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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