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雲吞麵,幾乎在香港的街頭巷尾都找得到。傳統的雲吞餡料離不開蝦多肉少的分配比例,大概七分鮮蝦三分肉;至於麵,則主要用上富彈性又有嚼勁的全蛋麵,現在更有部份店家依然沿用傳統的製麵方法─手打並以竹竿壓製的麵。
去麵,淨吃雲吞,難免有點曲高和寡,形單影隻,多麼鮮活美味的雲吞,顯得格外冷冷清清,沉沉寂寂。雲吞麵,不管湯麵或乾麵,猶如珠聯璧合,細看細嚐,方知是天作之合。一般而言,烹煮湯麵以燙熟麵條再加入已煮熟的雲吞,再配以大豆芽、豬骨、蝦頭及蝦殼、烤比目魚乾的湯底,最後加上少許韭黃;乾麵則通常以麵條燙熟後稍瀝乾水後上碟再放雲吞,加上青菜就成為雲吞乾麵。
回溯歷史,宋前,雲吞麵用於祭祀,直到宋代,每逢冬至,各家包雲吞祭祖,祭祀後,全家長幼分食祭品。南宋以後,雲吞傳入市場小吃,初期多數是由小販肩挑叫賣。經過數百年演變,清末民初時代,廣州西關一帶出現雲吞麵店,有些屹立不倒,甚而成為今日的百年老店。
時代巨輪中,香港鍾華記麵廠應運而生,其創辦人鍾氐於上世紀五十年代起開始製麵,1979年設廠房專製生麵,供應全港多家餐廳,至今足足40餘載歷史。據現已退休的老闆鍾國鴻解釋,麵廠主要有兩大類,其一,像他們這一類,專營生麵和雲吞皮;其二是生熟麵廠,麵的種類較多,範圍較廣,幾乎說得出的麵都有,他說:「種類少的相對會專業一些,我們就只做兩種麵——粗麵、細麵。」
搖坐竹昇麵一抹紅
「我很喜歡這個行業,雖然說退休,聞慣了麵粉和鹼水味,有時間就會回來,聞一聞這個味道,不聞會頭痛。」甫聽以為是戲言,鍾國鴻卻說得一臉正經。原來,他年少時曾另覓發展路向,一度當過水電學徒,卻發覺自己沒半點興趣,偏向喜歡從事飲食業,最終回來幫爸爸忙,父子檔煮雲吞麵。回首前塵,五十年代的香港在國鴻腦海中,一縷縷雲吞麵的撲鼻霧氣徐徐蕩開來,氤氳靉靆。那是一個清貧的年頭,經濟靜悄悄地等待起飛,普羅百姓營營役役,忙著張羅生活,喘息的時間不多。為了維持生計,同鄉教國鴻的父親如何在路邊攤烹煮雲吞麵;然而,麵廠的供應並不穩定,沒有來貨的時候惟有靠一己之力,親力親為製麵。國鴻記得父親曾經說過,要靠自己學做麵條,才有資格烹煮雲吞麵。鍾華記麵廠由其爸爸起家,店家命名源自其父之名─鍾煊華。國鴻憶述父親懂得打麵和製作雲吞皮,自己則要在差不多畢業之後才學懂。後來,其父親覺得煮麵辛苦,又要幾乎天亮才可以休息,工作辛苦繁重,把心一橫,決定開一家麵廠提供麵條予其他店舖。最初,做麵時要「坐竹昇」,即是使用一支大竹竿來壓製麵條。既是竹竿,又何以偏偏說成「竹昇」?
廣東人因避諱,認為「竿」音不吉利而改稱「昇」,有說法指竹昇麵起源自清朝末年的廣州西關,製麵師傅坐在竹昇的一端,以身體重量重複用力下壓竹昇另一端下的麵糰,使密度加大,令其更爽口彈牙,每次打麵工序需花約半個小時,麵糰壓薄後再切成麵條。國鴻苦笑道:「如果做麵的數量大,真的會坐竹竿坐到屁股流血,用竹竿真的好痛苦!」
及後,科技急遽發展,經濟發展進程,一連串的汰舊換新,打麵工序費時費力,當代社會逐漸由機器取代,手打的竹竿麵已經日漸式微,他直言:「全部用高筋麵粉做,那個年代的高筋麵粉,筋度不算好。要用竹竿壓出筋度,如果當時可以用機器,出來的品質也不會這麼好。來到今時今日,高筋麵粉質素已大大提高,用機器做都很好,第一個步驟,將麵粉倒入粉筒,然後加蛋白和鹼水,一口氣倒進去後開機攪勻,放多少雞蛋就視乎客人要求。靠感覺,停機用手摸一下麵糰柔軟度夠不夠,乾的話要加濕,濕的話也不行,搓麵粉的時候,就已經大概預計到麵出來會如何。麵糰要放回大機器壓出來,其實是將它壓薄,即使大機器都需要三次過程。最後步驟,人手切完要用人手包成一團一團的麵。」除了麵條外,麵廠亦有製作雲吞皮、水餃皮,兩者均是廣東式。雲吞皮和麵大同小異,材料完全相同;雲吞皮則需要比較濕,濕度、厚度、乾度盡皆由蛋控制。
徐徐蕩開陣陣麵香
桃李有芬芳花朵、甜美果實,雖不能言語,卻能吸引許多人到樹下賞花嚐果,因此下自成蹊。
鍾華記媲美桃李,生意經營絲毫不靠售貨員積極推銷,只靠口耳相傳有口皆碑,目前麵廠只接下共三名客人的訂單,他們自鍾華記開業就來光顧,霎眼之間,成為四十多年以來的老主顧,國鴻虛心接納客人的不同要求,他坦言:「你有要求的話,價錢就會相對提高,這不是問題,如果你能夠做一碗好吃又傳統的麵給客人,客人就會再光顧。我60年代已經要去工廠幫忙,到十一歲左右,身形夠高就負責煮麵,我們都會做。老爸性格有時很隨和,不嚴格,不會罵人,讓我們自由發揮,不像我這麼執著,所以就靠自己摸索來彌補老爸的不足。」多年辛勤工作,國鴻幾乎沒有休假,稍稍埋怨爸爸欠下了自己多達近乎七年的假期,都是人情債,還不清,剪不斷,理還亂;畢竟,其父親離世多年,不好記恨,空餘記掛。日復一日的勞碌,沒有使他對於製麵的熱情冷卻下來,反之多年以來堅持高品質出品。
血脈相傳,三代血汗交織了鍾華記麵廠,它不僅是一個名字,更蘊藏文化傳承的理念,上一輩未竟的心願,恍如靜躺沙灘上的貝殼,由汪洋大海牽引至此;下一代如弄潮兒,繞了多個圈帶不走半朵浪花,卻拾起了冥冥之中的貝殼,輕巧,卻有著千斤重在心頭,所以腳步踏得更實在。麵廠的現任繼承人是國鴻的兒子──鍾偉浚(Andy),他胸懷宏願,希望薪火得以一直相傳,永不熄滅,他坦言:「雲吞麵代表香港一種傳統手藝,不想它變成下一個消失的手藝。」Andy大概回來麵廠工作僅一年多,身形壯碩的他對於體力活,看似易如反掌,然而面對製麵工廠堆積如山的粗活,他亦不禁喟嘆:「工作環境蠻辛苦的……曾經每日做足十五個鐘頭,送貨之類都要全部自己做,覺得自己還未達到老爸的程度。」父子情濃,再苦,總有一點甜,親身處於其中才得以明白父親的心情,體會父親昔日工作環境的苦況,整個工作多麼刻苦。
三代傳承血脈相連
男兒有志在千里,Andy畢業後,壓根兒沒想過繼承祖父及父親兩代的心血,他形容自己年紀漸長思想成熟,「可以說是飲水思源,當時爸爸這麼辛苦養大我,如果他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沒了,真的好可惜,如果自己可以做得到,不如就回來幫忙。慢慢在這裡,找到它的價值。」慢工出巧匠,國鴻親自傳授兒子Andy製麵絕活,用功之道貴乎明白欲速不達,他認為這是功夫活,是一門技藝,定當需要耐心與時間浸淫於其中,領略體會當中的精髓。Andy盛讚父親的性格值得學習,是一個擇善固執的人,執著,緣於對於高水準的半步不退。國鴻認為自己不算過於嚴格,自從兒子接受生意後,對其另眼相看,他直言:「我覺得自己非常疼愛他,他回來做事之後對他有改觀,能夠見到他做事的一面,覺得他都蠻吃苦耐勞。如果他不接手,我們應該做到沒力氣就關門大吉。」
藏在時間罅隙中的記憶,世世代代一脈相傳,莫失莫忘,輾轉來到千禧世代,Andy只望一直保留著「鍾華記」這個招牌,爺爺的名字,祖輩的心血,血濃於水的親情,他矢言:「同家族生意有深厚感情,兩代人的心血不可以敗在我手上,會叫老爸放心把招牌交給我。」眼神堅定的他,芙蓉如面柳如眉。(《飲食男女》etw.hk/提供)
鍾華記麵廠
地址:葵涌葵喜街14-16號華福工業大廈7樓A室
電話:2614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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