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掠過了清幽的譚公廟,拂到香港筲箕灣避風港。洪波湧起,打散了月兒傾瀉的粼光。五更時分的小碼頭,已經有十來人正盼著破曉。陸續見船隻靠岸,漁民將漁獲攤放於海旁叫賣。這一大早,來買海鮮的街坊算不上是絡繹不絕,卻也是湊了個小熱鬧。
一名白髮老人姍姍步至,眾人都抬頭喊「喜叔」,啊,他可是筲箕灣最老的漁民,身旁的正是他的髮妻喜嬸。他的白襯衫早已泛黃,套上了一件灰白的風衣,遮蓋著點點風痕浪跡,也擋擋清勁的寒風。畢竟他已年屆七十五,要堅持出海,總得披上護甲。二人與老街坊寒暄一番後,就來到岸邊佇足。望著墨藍的大海,他目光落在汪洋上虛緲的一點,彷彿,那裡有著一塊,至珍的瑰寶。
船舶擊拍著浪濤,浪花的聲音呼喊他們上船。喜叔兩公婆登船後,開始訴說兩人「日常」。畢竟上了年紀,二人現今大概一星期出三至四天海,只要是出海日,他們都會於凌晨四點起來梳洗,五點多來到譚公廟這邊,由駁艇將他們送到自己的漁船上,因為漁船怕被損壞或盜取,不能停泊岸邊,故要由水上人稱為「送人艇」的接駁艇接送。不到五分鐘,小艇已停定於漁船旁,每艘船的位置已經分配好,漁民都有協議,不會混淆或佔位。
二人俐落地跳上船艙,喜叔第一時間執纜、泵水,仔細檢查船隻機器是否一切正常;喜嬸則於船身右側位置,拉起繩網堵住入口,防止蟹籠掉到海裏去。確定一切沒問題後,漁船就出發去。見喜叔開船技術之純熟,可知一定是訓練有素。他邊駛船,邊把自己身世娓娓道來。
四十年代,打從出生,他們一家人就住在海上。他記得那個年代,漁船還是搖櫓的。當時因為要糊口,一家人天天出海。直至八歲時,父親去世,他就跟媽媽出海捕魚,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因此,喜叔自小與海洋打交道,雖然沒有了讀書的機會,目不識丁,卻練得一身好功夫,擔起了男人的責任。
對他而言,自己最幸運的,就是在這片海中,遇到最美麗的她。喜嬸,同樣是水上人,因為爸爸有一艘漁船,故自小就跟著父親出海捕魚。後來喜叔於其漁船工作,二人相戀十年才結婚。婚後不久,喜嬸誕下大兒子,喜叔於是盤算,沒理由跟岳父打一輩子的工,於是與太太商量,決定考執照,自己買一艘船捕魚,當時要買小型漁船很便宜,只需三千至四千元港幣(約台幣1萬5000~1萬6000元),到後來才慢慢換了艘大船,至今,與喜嬸已經歷四十四年的風浪。
霎時清風,海水又將日月吞吐,波濤化成一片湛藍。如斯美景,夫妻二人未有閒暇抬頭欣賞。只見,喜叔把船停下來放錨,接著就忙於操作面前的起籠機,顧名思義,就是把前一天丟進海中的蟹籠逐個絞起來。這種捕魚方法叫「浸籠」,把魚餌綁好於蟹籠內,將蟹籠丟入海中,貪吃的魚兒就會從小洞竄進籠內被困,最後漁夫把蟹籠收回,再取出籠中的漁獲。
往日,漁民多用排釣的方法,漁獲較多,但放了魚餌後,就要馬上撈起,不然魚兒都會逃脫。浸籠的好處就是沒那麼辛苦,蟹籠因為較難逃脫,故此放籠入海後,隔日再起籠也沒有問題。把蟹籠絞上來後,喜叔起勁地把籠子一個又一個丟往艙內。一旁的喜嬸把大堆魚餌從冰箱舀出,撿起地上的蟹籠,把裡面的魚及蟹倒出分類,蟹不能跟魚放在一起,不然會把魚都鉗爛,蟹放在外面的籃子裡,魚則放在魚倉。
接下來的步驟,檢查籠子有否被河豚咬爛,如有破損就要修補,她邊縫補著邊謂說:「蟹籠是我吃飯的飯碗,沒有它怎麼有魚?有次颱風,損壞了4百多個。」她嘆一口氣,補好破洞後,就放入新的魚餌,舊魚餌通常會倒掉,浸過海水就沒有鮮味了,魚兒很聰明,不新鮮不吃。轉眼間,一百二十個蟹籠已經埋疊了半艘船的位置,喜嫂隨即把籠子逐個舉起,再大力拋進海裏。一個籠有八斤重,一天五百多個籠,一隻手舉上來,十分吃力。喜叔說拉上來還好,丟籠下海更辛苦,更用力:「我習慣啦,不算太辛苦,我常常叫太太開船,我去丟籠,她說不要,她也習慣囉!」
浪濤上的朝暉,日復日,仍舊美如初。夫妻二人的工作如此,捕魚的季節及地方也有規有律。六至七月時,他們會去蒲台島﹑橫欄島等海域;八至十月風大,則去東龍島、石澳等,總之不離開香港。眼見今天漁獲不算多,亦未見大魚。喜叔解釋,六至七月時,因為風斜,可以把船駛出去一點,是能捕到最多魚的時節。捕到大魚對他們而言,不是太常見,七至八斤的大魚,一年才得見十次八次,反倒一至兩斤重的魚十分多,一天能有個十條八條。如果捕到大魚,足夠讓他們樂上一整天,他興奮地說起:「那天捉了一隻大蟹好開心,蟹重一斤十二兩,賣了港幣1000元(約台幣4000元)。」
七至八十年代,科技沒那麼先進,漁民眾多,卻大家都常見豐收。而今年輕一輩為求賺錢,都採用高科技的圍網漁船,他們又稱「燈光艇」。這些大型漁艇會用海底雷達偵測海魚的位置,將牠們擊暈,魚兒不會動,只好任他們捕捉,一百擔﹑二百擔,全都捉走了,這樣,海洋都沒有魚兒了。說起來,他帶點唏噓,但歲月匆匆,又豈止慨嘆,還有那些年的驚險,依然歷歷在目。
二十多年前,喜嬸與喜叔於風雨天出公海,二人合力扯桿,喜嬸蹲下來時,一個大浪打過來,把她拋下大海。往事嘛,說起來還可打個小趣,喜叔笑指很多水上人,其實都不懂游泳,包括太太:「我跳下去抱住她,我跟她說,不要掐我脖子啊,搭肩膀就好,你一掐住我就會死,一起死。」結果船身壓下來,他一把推喜嬸上船,自己則於船底游過對面上船,喜嬸聽著猶有餘悸。年輕時經點風浪不算什麼,現在年紀大了,倒要看天氣做人,大風倒沒有所謂,可以如常出海,遇着大雨大多不出船,免得冒險。
聊聊當年,漁船不知不覺已駛到停泊處,駁艇早就在此靜候。他們一般於十一點多上岸,把漁獲推到魚檔賣,如果遇到較大的風浪,就要先把魚兒放到水中數小時,好讓牠們先嘔吐乾淨。以往,喜叔都如早上的漁販般,於岸邊擺賣。經常被食環署追捕,被捕的話就要罰款及充公漁獲,損失慘重。終於,一家人於二十多年前住進公宅,決定租魚檔賣魚。說時遲,手推車已經被推進寫著「祥好鮮魚凍肉」的魚檔內,喜嬸接著把海鮮分類放在檔攤上的一個個膠籃內,用水養著活魚。他們賣的魚多是自己捕來,如果數量不夠,就向其他漁民買魚,運來魚檔。
喜叔於筲箕灣土生土長,自小已經捕魚賣魚,很多老街坊光顧。如果捉到六至七斤的大石斑,他會打電話讓熟客來買,故大魚通常很快賣出。他半點不認老,賣魚都要親力親為,客人多是衝著他而來:「好多客人見我不在,看一看,問,阿叔呢?去哪了?他們說阿叔去吃飯啊,客人就會說回頭再來買。」也不是浪得虛名,這些魚好不好,是否真的海魚,喜叔一看,全都知道。語畢,他就忙於向檔前的大叔及大媽滔滔介紹今天的漁獲,哪一種較清甜,哪一條新鮮眼睛會滾動,如何煮才好吃。跟街坊聊著,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足足工作了十四小時,這就是老漁民的一天。
一天很長,一世卻短。喜叔與大海作伴一輩子,沒有因此而富貴,只是過了樸素的七十五載。他倒是看得很開:「生意好難做,我無所謂啦,難做都照做。」事實上,他根本離不開這片大海。朋友都勸他退休,他也試過退下來。只是,休息到第八天,他竟然頭昏腦脹,怎麼說,就是暈船的感覺。他覺得奇怪,就試著再出海,結果出了海整個人又變得精神起來,頭也一點不暈。他跑回家跟太太說,還是不能退休。一心打算退休弄孫的喜嬸,只得苦笑:「沒辦法啦,他要出海就陪他出,勞碌命。」倘若喜叔最大的樂趣,就是捉到大魚,大豐收;那麼喜嬸呢,不就是看到老伴的笑臉嗎。
縱已滄海桑田,他依舊追逐,因為,他早已尋見他的天涯海角。她,亦然。
祥好鮮魚凍肉
香港筲箕灣金華街57號
(《飲食男女》etw.hk/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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