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國民黨總統初選參選人、鴻海董事長郭台銘4月17日宣布投入2020台灣總統大選,郭曾說要用「平等尊嚴」跟對岸談判,若中國不願意以遷廠要脅,他會在幾個月內遷廠,搬到更有競爭力的地方,並怒嗆「中國當局憑什麼綁架我」。《蘋果新聞網》將連續3天報導鴻海位於中國兩大本營—富士康龍華及鄭州廠,並探訪郭台銘山西老家現況,為讀者調查解密富士康與當地生活的緊密關係。
「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里。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中國搖滾教父崔健唱出《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的1989年,正是富士康在中國起步的時代;此後30年,數百萬農村「普工」(註:中國形容在製造工廠的生產線上,擁有基本技能,做一些技術要求不高的普通員工)懷抱著掙錢夢,扛著行囊搭上火車,從各地出發,湧入南方的深圳富士康。
只是,這段長征,他們走得並不輕鬆。如同在輸送帶組裝電子零件的工作,他們人生是一條流水線,通過「離鄉」、「應徵分發」、「上班下班」的關卡。這條流水線不斷向前滾動,有人走了,有人留了下來。《蘋果新聞網》在當地訪談4名富士康工人,呈現他們軌跡迥異的「流水線人生」。
離鄉背井11年 無奈將孩子托父母照顧
29歲的江西人小張,與妻子同在富士康龍華廠工作,他們的5歲兒子,則「留守」在600公里外的家鄉。「肯定想念他啊!」他無奈地說。
我們在廠區外和剛值完夜班、還穿著制服的小張閒聊。深圳天氣太熱,他將深藍色POLO衫的鈕扣全部解開,我看到衣服印有鮮明的「富士康科技」字樣。一臉疲憊的他說,老家的孩子已經上了幼稚園,由父母幫忙照顧;平均一年回家3、4次,平時只能打電話給孩子,稍微緩解思念之苦。
「像我們沒有文化,沒有技術的,是親戚介紹,就直接過來。」11年前,18歲的小張,從江西隻身來到深圳,原本僅是普工,先後升了6級,現在是代表幹部的「師三」。他回憶,剛開始來到深圳時,由於熟人在別的廠區,覺得很孤單,「廠太大了,什麼人都不認識」。
7年前,小張與妻子結婚,兩人為了多賺點錢,決定都來富士康工作,現在住在廠外一個社區。當幹部的他,直言壓力很大,但為了掙錢只能咬緊牙根;在江西,他僅能賺3千人民幣(1.3萬台幣),但在這裡可以賺7、8千人民幣(3.1萬至3.6萬台幣)。
2010年,富士康深圳廠區發生員工連續跳樓事件,引發社會關注。小張回憶,當時周遭的同事並沒有人輕生,而在事件之後,公司就加了薪水,安撫人心。原本底薪1200元人民幣(5400台幣),事件發生後調漲至2100元(9560台幣),「那時覺得這兒挺好,一下子漲那麼多。」
然而,後來的底薪調漲趨緩,加上房租10年間漲了3倍,現在要900元人民幣(約4000台幣),「很小的一間,就兩個停車位那麼大。」他坦言,有想過離開富士康,去物價較低的東莞工作,但覺得「幹了10年,東西都已經習慣了,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就打消念頭了。」想離開,又害怕離開,話語充滿矛盾與無奈。
四川仔窮到不敢交女友 收入全寄給家人
「我初中畢業就出來了,換了好多公司。感覺老家收入不是那麼好,我就出來了。」在富士康龍華廠工作4年的四川人小游這樣說。
在流水線上,小游做的是組裝,由於現在訂單不多,他很少加班,「這個月3千都拿不到」。為了多存一點錢,他與兩個朋友合租一處住房,一個人只要出300塊人民幣(約1300台幣),而每月生活費約是500元人民幣(約2270台幣)。必須負擔家計的他,扣掉房租、生活費所剩的錢,全部寄回家鄉給父母了。
異鄉打拼,為了存錢,他連女朋友也不敢交。「交過一段時間,交過一、兩個,感覺有了女朋友之後,花費太大了,根本就攅不到錢,所以就分了。」小游說。
巴士上的人生 他嘆:春運回家要一天一夜
對於在外打拼的農民工來說,每次回家都是一趟漫漫長路。每逢春節連假,24歲富士康員工、老家在湖南隆回縣的小魏,總是訂不到高鐵票,只好擠大巴士。多半時間,車子塞在車陣動彈不得,有時走走停停,把他晃得睡睡醒醒,偶爾下休息站吃飯尿尿,超過24小時後才抵達縣城,再轉另一班車回到鄉下。
「回去肯定堵(塞車)啊,有時堵一天一夜也有。」小魏苦笑。家鄉那麼遠,當初為什麼來深圳?他說,以前還在念書時,富士康來招人,「當初是剛畢業,想出來闖一下。」沒有女友、省吃儉用的他,在這裡已待了4年,每個月能存到超過3000人民幣(1.3萬台幣),其中大部份寄給了家鄉的父母。
只是,出來闖蕩一陣子後,他開始厭倦漂泊生活,「太遠了,離家太遠了。不想一直在這邊。生活節奏太快了,湖南好一點。」他說。
「我要跑路了」流水線工作乏味 普工流動率高
「我能有什麼錢?我是月光族。沒存到錢,現在(戶頭)不到一萬人民幣。」26歲的小陳,則是單純在富士康掙口飯吃,沒有想長期發展。薪水不多的他,手上拿的卻是iPhone 6s Plus,似乎是享受當下,沒想那麼多。
早晨8點多,我們在龍華廠附近的一個公園,跟剛下工的小陳閒聊。在流水線工作2年的他,負責組裝iPad的外接鍵盤,是上「晚8早5」的夜班,這周每天加班3小時,因此8點才下班。
在枯燥乏味的產線工作,感覺如何?來自廣西的他,淡然說:「站的幹活的話,有點辛苦,坐著就還好。我現在這種狀態,不怎麼好。想改變,但是又沒能力改變。那就乾脆這樣,每天這樣子過日子,過一天算一天。」
小陳說,不喜歡待在環境封閉的宿舍,無聊就到附近散步,或是去網吧(中國用語,指網咖)消磨時光。此外,我們走訪當地發現,普工們也喜歡去「棋牌室」(中國用語,玩麻將、撲克牌的地方),或簽樂透彩「給未來一個機會」。更多人則無所事事站在馬路邊玩手機、跟親人通電話,作為枯燥生活的寄託。
由於富士康接收訂單有淡旺季之別,有時會招收臨時工,而這些從異鄉來的普工大軍,一結束聘用期,便會轉至其他城市找工作。另外,更多的普工則是像小陳一樣,受不了產線的一成不變、值夜班的疲憊,因此選擇離開,形成流動率高的現象。
「夜班熬夜的時候,那段時間是累。我估計我不適合上夜班。我要跑路了。」小陳說,他已經離職,現在暫時留在深圳,但還不知道下一步的方向。他說:「一輩子不會,但總會有一段時間是待在這裡。你不可能永遠待在富士康,在裡面又沒什麼發展。」對於富士康的工作,他認為自己,只是個過客。(蘋果深圳調查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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