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誰是告密者1】監控野百合學運世代機密檔案曝光 抓耙仔竟是他

出版時間 2020/04/10
【獨家/誰是告密者】監控野百合學運世代機密檔案曝光 抓耙仔竟是他
【獨家/誰是告密者】監控野百合學運世代機密檔案曝光 抓耙仔竟是他

編按:今年是野百合學運30周年,不少當年活躍的學運人士,現已是位高權重的官員、民代及各界精英。調查局近期移轉3萬多件當年的校園監控檔案到促轉會,這些人受邀隨著檔案「返校」,爬梳「抓耙仔」(告密者)的真相。《蘋果新聞網》找到看過檔案的人,自述閱卷後的驚愕及震撼。當真相浮現,該選擇原諒還是追究責任?

「跟你同一屆的張健就是告密者。」
 
「蛤?怎麼可能會是他!他這麼陽光,笑起來這麼靦腆,怎麼會是他!不可能 !」

今年2月,張廖萬堅在民進黨團的內部會中,把當年跟他一起在輔大念書,現在在行政院的一位官員,拉到一邊去驚爆內幕。這位高層官員不顧旁邊有人,當場大聲驚呼。

「張健」其實是一份校園監控檔案的化名,去年12月立委張廖萬堅瀏覽該份涉己的檔案,閱讀當下就認定「張健」應是代號,但為解開30多年的困惑,他不放過檔案中的蛛絲馬跡,努力拼湊「張健」的真實臉孔,仍舊未果,直到張廖萬堅在2個月後接受研究訪談時,「張健」身分及真實姓名終於呼之欲出。
 
30多年前,1987年,張廖是輔大大傳系的學生。那幾年,台灣社會運動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他陸續參與聲援反核與農民運動等抗議活動,還在輔大組了兩個地下社團,發行《野聲》地下刊物,相當活躍。
 
但就在張廖當年為抗爭運動寫文章的同時,另外有一個告密者,卻天天寫著監控張廖的機密檔案:
 
「張廖萬堅帶頭,裡面有大一的XXX、大二的XXX,還有一個不知名的人,一共有6人,回來他們還到貴子巷吃宵夜喝酒,到晚上11點才回去。」
 
「帶頭的張廖萬堅最偏激,很有組織能力,不斷在找口齒清晰的人,吸收很多人。」
 
這些檔案,向當年的情治人員描繪了一個學運份子的日常,卻絕對不能見天日,因為它們就是威權統治的醜陋證據。直到2018年開始,這些檔案才陸續由調查局移轉到「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展開解密工作。
 
更可怕的是,當年調查局執行的一項「安苑專案」,竟在全國佈建了5041個告密者,以每個月約5000元的酬勞全面進行校園監控。
 
張廖萬堅:告密者怎麼可能會是他?
 
去年12月初,張廖在助理陪同下,來到促轉會,他要了杯咖啡,還問了促轉會,自己能否先出去抽根菸,平撫心情再回來開始翻看自己當年的檔案。
 
「促轉會很貼心地幫我們準備一間小會議室,讓我可以靜靜翻閱有關我的檔案。」張廖越看越驚訝:「檔案鉅細靡遺描述我的生活點滴和相關聯的人事物,連我跟女朋友吵架,哪個學長跟哪個學姊同居這些私人瑣事,也都一五一十收錄其中。」
 
張廖十分訝異,檔案中竟然會用偏激兩個字形容他,因為「偏激」這樣的字眼,在當年威權時代,有著不能承受之重。他看著檔案,情緒很震撼,腦中則盡是電影《返校》的情節,原來「匪諜就在你身邊」一語,不但證實當年他心中的猜疑,更全然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張廖在看檔案的過程中,發現向調查局打他報告的告密者名叫「張健」,「我一直努力回想,到底是哪個同學或學長學弟」,心中也不免浮現出不少人,但還是猜不出來。
 
直到台大學者林國明在今年2月展開研究訪查時,詢問張廖心中對告密者是否已有答案,經林國明提點,30多年的謎底才慢慢揭曉。
 
那一刻,張廖萬分震撼與感慨,怎麼想都不曾料想過會是「這個人」,他立即拿起電話,打給幾位當年的同學,大家都始料未及,心中盡是不可思議,異口同聲說「蛤?居然是他!」
 
感覺像是有人幫你寫日記 鍾佳濱:我不想去猜他是誰
 
相較張廖萬堅,另一位當年在台大搞學運的立委鍾佳濱,他也去看了自己的檔案,但面對告密者的身分,他一開始就打定不猜了。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幫你寫日記,如果我當時有寫日記,現在一比對應該蠻有趣。」鍾佳濱談及,當時情治單位監控的「重點份子」名字都會被記錄下來,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鍾佳濱表示,寫機密檔案的人把他與所接觸團體的關係,形容得很像諜報小說,負責拉攏、合縱連橫等工作,而被接觸的團體可能也在猜疑,「檔案寫得蠻有劇情」,也會標記某某人當時的活動及訴求,雖然內容沒有超出想像太多,但的確是「鉅細靡遺」。
 
他回憶,大學時期社內有參加長老教會青年團契的同學,因此若要在校外開會,就會到位於羅斯福路上的長老教會總會借場地開會,在投入「自由之愛」運動期間,數場會議內容都被逐一記錄在檔案裡,以當時學生討論的議題為分類重點,詳細記錄開會的地點、會議主題、討論重點、希望達到跨校串聯效果等內容。
 
更令鍾佳濱訝異的是,檔案中分析了,團體內誰是鷹派、誰是鴿派、誰跟誰關係不好、哪些人路線不同、各自有哪些主張等,試圖以此勾勒學生團體的狀態,作為滲透、分化工作的依據。
 
他的檔案中,記錄者明白寫下在某時間「接觸鍾佳濱」、「了解他的為人」等語,且對多場會議內容指證歷歷、細節面面俱到,顯示記錄者就是當時的參與者之一,「不然怎麼會有人知道這麼詳細?也不禁會想說,那到底是實際參與的人當中哪一位?」
 
然而,那些報告的落款都是使用假名,根據職業學生們的提供的情報所做的紀錄,署名都比瓊瑤小說名字還「不通俗」,一看就是化名或是代號,不是一般人的名字。
 
「我是沒有去猜是誰, 因為記憶力也沒很好,我也不想去猜是誰。」鍾佳濱說,如果是在30年前,自己可能會想知道臥底者的身份,但時隔30年,連當時身邊到底有誰都不太記得,也沒追究的必要。
 
林國明擁抱告密者 「當年的事不會影響友情」
 
至於承接促轉會《威權統治時期校園及社會監控之研究》專案的計畫主持人、台大社會系教授林國明,本人的角色與情緒就更加複雜了。
 
去年4月24日,林國明接到促轉會之邀去看有關他的檔案,「我被帶到一個房間內,桌上擺了一大疊一大疊泛黃的檔案,都是有關他過去大一到大四的紀錄,「最多的是集中在1986-1987年5月自由之愛結束,我大三那年。」
 
《蘋果》記者請林國明描述,看到塵封30多年檔案時第一刻的心情?本來一直侃侃而談的他,卻低頭不語,陷入一陣沈默。
 
10幾秒後他才開口說,他早知有這件事,當下內心平靜,自然也沒有悲憤交加的情緒,而是靜靜回顧年輕歲月的點滴。
 
短短的2小時,看不完長長的4年光陰,當下他的情緒是驚訝,「調查局竟然可以有這麼多這麼詳盡的紀錄!」
 
「開會的內容,大家在哪裡集合,活動的流程,分工,每場會議誰講什麼,像逐字紀錄一樣,非常的,非常的,非常的詳細。」林國明說了三次「非常」。
 
對於這些鉅細靡遺的記載,「有關於活動或開會的記錄,是正確的,有些話,我也不記得我有沒有說過,所以無法反駁。」
 
不過有一段記載他與朋友在福和橋下吃香肉火鍋,「我不記得我吃過香肉火鍋,印象中,我沒做過這件事」。他覺得這些紀錄的真偽,其實是「虛實交織」的。
 
誰是出賣林國明的告密者呢?他說,檔案中有「原報人」與「呈報人」,原報人就是線民的代號,呈報人則是調查員幹員,關於他的檔案代號很多,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名字。
 
林國明回憶,當年有位大家都相當信任的同學,論交情也算好友,曾在大學時代向他人坦言,被調查局吸收當「線民」;去年他檢視檔案時,看到某些僅少數人參與的活動,也留有相關紀錄,當下便會在心中猜測,「嗯,這個可能就是他記的。」
 
至於當年的「線民」,林國明透露,大學畢業30多年後,在某個機緣下,曾與對方碰面,他給了對方一個擁抱並告訴對方:「當年的事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
 
林國明說:「他也很煎熬,當年常在惡夢中驚醒,即使30年過後,還是會作惡夢,他所受的煎熬是很長久的。」
 
既是研究學者,又是被監控的當事人,兩種身分交疊,面對這場歷史下的荒謬悲劇,林國明告訴記者,威權體制為鞏固政權,祭出的監控行為當然不正當,不過他與當年同被監控的人一樣,沒有付出太慘痛代價,如財產充公、家破人亡等,但這不意味當年他們沒有掙扎,當年還是憑藉一點勇氣做認為該做的事,畢竟也沒人知曉台灣是否朝民主進程發展。
 
這一段歲月,是他們的青春,也是國家威權轉型前的悲劇,隨著機密檔案曝光,昔日的好伙伴,竟是出賣自己的職業學生,不管是張廖萬堅,或是鍾佳濱,還是林國明,他們都試著以同理心去看待該人該事,沒有怨恨,也沒有報復心。
 
張廖萬堅說:「監視我的張健,是加害者也是被害者。」一句話為這歷史悲劇做了最好的註解。(周彥妤、吳紹瑜、呂晏慈、林惟崧/台北報導)
 
====網友回應====
 
許景翔: 涉及黨外醜聞的檔案速速公開,涉及國民黨特務殺人的林宅血案「誠公專案」時間更久,卻延長保密不公開,調查局的標準真奇怪!
 
曾旭民: 這些所謂抓耙仔都有拿錢,拿錢辦事還跟人家稱兄道弟的,人前人後不一樣的兩面人格,想起來就覺得噁心極了。

出版時間:07:54
更新時間:22:51(新增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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