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今年是野百合學運30周年，不少當年活躍的學運人士，現已是位高權重的官員、民代及各界精英。調查局近期移轉3萬多件當年的校園監控檔案到促轉會，這些人受邀隨著檔案「返校」，爬梳「抓耙仔」（告密者）的真相。《蘋果新聞網》找到看過檔案的人，自述閱卷後的驚愕及震撼。當真相浮現，該選擇原諒還是追究責任？
去年12月初，立委選戰打得火熱的時候，張廖萬堅接到老友台大教授林國明的電話，告訴他促轉會有一批檔案，是有關他在輔大讀書時的被監控資料，不知道他有沒有意願去看，他立即一口答應。
大學時代就帶頭參與社運的張廖萬堅，原來出生國民黨家庭，叔叔當年還是省黨部委員；高二時經教官「認證」，有個國民黨幹部的叔叔，想必「血統純正、忠黨愛國」，便遊說他加入國民黨，他也順應加入。
張廖萬堅說，照他出生背景來說，若要從政，應當是循國民黨體制發展，但唐突的是，他在大學時代卻挑戰黨國最敏感神經，他一定要親自去瀏覽檔案，正因這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過程」。
穿越時空回到 30 多年前
以張廖萬堅為主要監視對象的紙本記載，經促轉會數位化後匯聚成一個電腦檔案，忐忑不安的張廖萬堅，獨自在小房間，用裡頭準備好的一台電腦，打開塵封30多年的檔案。回憶當天「開箱」前的心情，他笑說，不曉得自己到底被記錄什麼，以及有無涉及隱私資訊，因此不但要了咖啡喝，還問能不能先抽根菸，好讓心情平靜。
有關張廖萬堅的檔案，記載方式採時間序，期間約1年多，內容很仔細，也都是事實，「他們真的很厲害」，記錄他參與諸多的社會運動、學術研討會、讀書會討論議題、商議社團路線的過程等事跡。
連跟女友吵架也被抓耙仔寫進去
最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解嚴前後，台灣社會運動如雨後春筍般湧現，1987、1988年左右，他陸續聲援反核、農民運動，檔案也竟記載，「張廖萬堅帶頭，裡面有大一的某某人、大二的某某人，還有一個不知名的人，一共有6人，回來還到哪裡吃宵夜喝酒，到幾點才回去」。除了吃宵夜也寫進去外，就連他跟女朋友吵架，還是哪個學長姊同居等私人瑣事，均一五一十收錄其中。
不但如此，張廖萬堅說，他在檔案中還被形容「最偏激」，「帶頭的張廖萬堅最偏激，很有組織能力，不斷在找口齒清晰的人，吸收很多人」，彷彿認定他是密謀顛覆國家的份子；他也看到文中描述羅文嘉曾來與他開會，去參加某某活動的學生有台大學生鍾佳濱等記載。
張廖萬堅說，看完記載事跡後，對於「老大哥」透過「職業學生」監控他一事，即使心中早有譜，但親眼見證下，仍令他十足震撼。
拼湊誰是「張健」
震撼之餘，張廖萬堅始終不忘埋藏30多年的惦記——找出當年的「抓耙仔」。後來，他發現有個名為「張健」的人，就是那位告密者，只是他仔細回想，並不認識這號人物，因此斷定這是匿名代號。
為了拼湊「張健」是何方神聖，張廖萬堅遍尋檔案中所有出現「張健」之處，發現文中也記載被「籠絡」的過程。張廖萬堅說，檔案中提到「張健」是輔大某科系的學弟，家境不佳，但資質良好，外表、口才都很出色，高中還唸明星學校，卻因聯考失利意外落腳輔大，調查局對他一番「曉以大義」，說服報效國家、忠黨愛國，「張健」也樂於配合，並給他每月5000元作為報酬。
此外，張廖萬堅也說，檔案還記載「張健」雖表現優良，但因不是來自人文領域科系，缺乏社會學相關理論基礎，為讓監視讀書會組織的工作順利進行，調查局也找老師教授，特別為其「開班授課」。
翻閱檔案後的張廖萬堅，仍推測不出「張健」究竟是誰，心中滿腹困惑，由於太想知道答案，閱畢後走出戶外，還特地打電話和學長討論，依舊無法解惑。
謎底揭曉眾人震撼
直到林國明在2月展開研究訪查，詢問他是否解開困惑，張廖萬堅仍沒有答案，經林國明提點，30多年的謎底才慢慢揭曉。那一刻，張廖萬堅萬分震撼，滿是感慨，怎樣都不曾料想過會是「這個人」，打電話給幾位當年的同儕，人人都是始料未及，心中盡是不可思議，「蛤？居然是他！」
談起「這個人」，張廖萬堅說，其實跟他不太熟，不過當年會定期碰面，在大家印象中，對方笑容靦腆，人很陽光，人緣也好，「就像鄰家小孩一樣」，大學也談戀愛，對其家庭背景、感情狀況都有一定認識，「怎麼會寫我們的報告？懷疑過一輪，就是沒想到是他，所有人也覺得不可能！」
「張健」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張廖萬堅說，林國明曾問他，推進轉型正義的過程中，對於曾充當威權時代「幫兇」，檔案是否應該公布其真實姓名；他認為，比起身處白色恐怖時代的民主前輩，動輒遭逢財產充公、行動自由限制、牢獄之災等被害經驗，甚至失去性命，他所處解嚴前夕的年代，民主浪潮銳不可擋，對他這代人來說，歷經這場「洗禮」，在人生路途中反而朝正向發展，「我不認為我被他迫害」。
回顧遭學弟「出賣」個人情資賺取報酬，心中五味雜陳的張廖萬堅，受訪過程仍數度替「張健」說話。他說，不論「張健」當年是否是出於家貧而遭利誘，但在黨國威權時代，人人都難逃洗腦，「他（張健）也是受害者」，當年我們扮演不同角色，共通點是「都是被老大哥盯著」，「他一定很不願意回想這段不堪的過去，內心應該歷經一番波折。」（周彥妤／台北報導）
張廖萬堅小檔案
年齡：55歲
現職：立委
黨籍：民進黨
學歷：輔仁大學大傳系
經歷：記者、台中市議員
出版時間：07：55
更新時間：22：52（新增小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