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二二八事件」起因於1947年2月27日緝私員因緝私煙處理失當,導致2月28日民眾請願示威,行政公署衛兵卻槍擊請願者,激憤民眾透過廣播電台向全台鼓吹群起反抗。南投縣竹山鎮警察局棄械逃亡,竹山地方青年成立治安委員會掌理治安並組民軍。3月5日民軍接到雲林斗六通知,當晚出發聯合攻打虎尾機場,3月6日清晨政府軍撤離,此役被稱為「虎尾機場事件」。3月7日國軍逃往林內,竹山民軍再出征欲攔截,豈料在林內觸口遭埋伏的國軍以機關槍掃射,這場「觸口戰役」,造成竹山民軍嚴重傷亡。
「屍體用卡車載回竹山放在公會堂,分兩排放置,我那時很怕、很怕、很怕!」76歲的張洋豪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只有3歲,但他印象深刻,南投縣竹山鎮青年組民軍反抗,戰死的遺體用白布蓋著。73歲的廖國揚則說,他的父親廖如賓就是在觸口中彈身亡,當時父母親才剛結婚滿2個月,他成了遺腹子。
廖國揚表示,他的父親廖如賓做過日本自願兵,被派往南洋婆羅洲擔任俘虜所長,在大東亞戰爭結束回來台灣,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因對武器用法了解,也對戰爭有所體會,主張若能談就用談,畢竟老百姓沒有好的武器,也沒受過軍事訓練,但地方仕紳還是央請他出來。他說,3月6日竹山民軍攻打虎尾機場,國軍潰敗而逃,但父親並未參加,第二天3月7日竹山接到通知,國軍逃往林內,父親參與這次支援行動。
廖如賓參加反抗身亡怕誅連九族 遺腹子戶口報成別人的雙胞胎
廖國揚指出,國軍有實際作戰經驗,懂得偽裝埋伏,在林內水門觸口一帶遇到民軍,立刻用機關槍掃射,民軍未受過正規軍事訓練,不知如何掩蔽,當場死了8、9人,而他的父親廖如賓也在此役中彈陣亡。
「當時社會氣氛害怕被誅連九族,我出生後家人也不敢報戶口,直到1948年局勢較穩定後才跟大15天的堂姊,一起登記為伯父名下的雙胞胎小孩。」廖國揚感嘆說,到了10多歲才又改回真正的身份,但母親還是被列為未婚生子,為了養他長大非常辛苦。
張洋豪則說,他對二二八事件的記憶深刻,戰死的遺體運回竹山,暫放在竹山公會堂(後改名為竹山中山堂),那時家裡做生意請了一個師傅,好奇心很重但又怕被罵,於是背著他一起去看受難者屍體。他說,「我那時很怕、很怕、很怕,雙手把師傅抱緊緊,腿也夾得緊緊的,還聽到外面淒慘的哭聲」,一般3歲小孩應該對很多事情沒記憶,但卻對這件事記得很清楚。
至於張洋豪的父親張庚申,在日本時代參加台灣文化協會、台灣農民組合,鼓吹反日被抓去關5年;戰後,1946年當選竹山鎮鎮長,二二八事件發生時,他正在台北大直的省訓團受訓,一聽到消息立刻趕回竹山,抵達竹山已經是3月5日,而當時地方人士在竹山戲院開會商量維持治安事宜。身為竹山鎮長的張庚申上台報告台北狀況,其中一名張庚申的友人謝雪紅(台共身份、二七部隊總指揮)也上台發表演說,鼓動年輕人反抗。
張庚申鎮長當3個月就跑路 判決無罪再送火燒島
「我老爸才做鎮長3個月就跑路了!」張洋豪解釋說,張庚申要進公所上班,3月6日虎尾機場事件與3月7日觸口戰役都沒參加,只因為擔任鎮長就被認為是主使者。他說,副鎮長與公所工友看到公文寫著「抓到就地槍決」,工友通風報信要他趕快跑,於是一家人分兩路往竹山的山上躲。
二二八事件過了1個多月後,情勢沒那麼緊張,抓到不會就地槍決了,張庚申才出來投案,被台中刑事組抓去後,先後關在台中干城營房、青島東路三號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又被移去借用內湖國小的監獄,最後台灣高等法院判決無罪釋放,但後來又被逮捕,送去火燒島(綠島)。
張洋豪說,「以前都隨隨便便,要關就關,要放就放出來!」當時應該是因為其他案件再度被關,父親在世時從來不講,他是從地方人士口中知道,可能是謝雪紅曾在3月5日住過他家一個晚上,導致張庚申後來再度入獄,這次關了4年。
張洋豪表示,父親被關後,家中經濟大受影響,母親養不起4個小孩,小孩分給別人養,一家四散,直到父親放出來,經濟比較好轉,再去辦理終止收養。不過,張庚申從火燒島回來後,警備司令部的人常來問候,有時候警察一天來查戶口3、4次,甚至出門去外地,還要先向警察局報備,說明去處與離家時間。
「我爸出獄後,牙齒沒剩半顆,身體也變差了,還有肺病!」張洋豪回憶說,張庚申曾提過,在牢裡曾被用刑,像坐冰塊、夾手指,受了很多苦難,被放出來時,樣貌變得非常蒼老,從此以後,張庚申告訴家人「別參與政治」。
二二八事件過了73年,透過在地耆老的訪談與史料查證,南投縣二二八關懷協會理事長陳伯三說,3月6日虎尾機場事件,竹山一名年輕人死亡;3月7日林內觸口之役9位民兵當場陣亡,當中2人受傷的民兵在幾天後不及醫治死亡,但事光竹山地區被逮捕就有40人、50人,而究竟當時有多少年輕人參與民兵,數字已不可考。
張秋琳協助料理陣亡者後事 被視為暴徒而入獄
陳伯三也是二二八事件受難者的後代,外公張秋琳未曾參與竹山民軍行動,僅協助陣亡者料理後事,卻被視為「暴徒」遭逮捕,送往台北監獄,之後獲釋。不過,陳伯三的母親張錦屏回想當時受軍警監視或在晚上敲門,嚇得不敢睡覺。
陳伯三說,她的母親以前很少談起,直到晚年跟二二八受難家屬聚在一起,聊起當年的苦痛,不禁淚流滿面。他強調,二二八事件的轉型正義是與時間在賽跑,很多人已經不在了,希望速度加快。
至於政府的轉型正義做得如何?張洋豪表示,「我知道的很少,也不會評論這個議題」,但歷史的過去就應該要寫出來。廖國揚則說,不能因為這是痛就不說,他主張一定要教育下一代去了解慘痛的事情,避免歷史再重演,但不一定要懲罰,因為時間已經很久了,但一定要還原歷史做註記,讓大家痛定思痛,絕不可以草草了事。
二二八回復名譽證書 沒有內容流於形式
對於政府頒發的「二二八回復名譽證書」,張洋豪說,「回復名譽證書,我沒去申請」,關都關過了,在牢裡也被刑囚,現在人也死了,申請也沒用,廢紙一張。廖國揚也坦言,他自己曾申請一張回復名譽證書,後來再申請一張給母親,但很不實際,只有一張證書,沒有內容,都是一樣的格式,而他要的實質的回復名譽,她的母親受苦一輩子。(林修卉/台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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