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學運領袖陳為廷今晚7時親自宣布退選,並再度為襲胸案向相關女性公開道歉。有網友翻出陳為廷高中獲獎的千字散文《Always On My Mind》,文中描述對兩名女性的思慕之情,一名是他小學暗戀了2年的同學,另一名是他癌症病逝的母親。(突發中心/綜合報導)
Always On My Mind
文/陳為廷
凌晨十二點多返抵台北,撥了個電話給C。有點想念她的聲音。不大記得最後一次 聽到是什麼時候,只記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電話接通,彼端她的聲音熟悉又弔詭陌生,我祝她生日快樂,她說謝謝。談了一些瑣事、問候彼此近況。她說下回有空 再找時間出來聚聚吧,好久沒見了。我說好。然後掛上電話。
九月廿三日,台北車站大廳。獨自面對著喧囂過後的空曠與孤獨。方才在車上聽著的旋律反覆迴蕩、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斷翻滾。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貓王以些微沙啞的嗓音唱著。
我自心底翻找出那些積了微塵的往事,將他們安置心頭最顯眼的位置、緊緊靠著胸膛,讓肌膚感受他們的顫抖與呼吸。接著邁步而去。四年了,Dear Mom、Dear C,第四個九月廿三日。
九月廿三日是個允許自己流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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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年導師載我回家前的十五分鐘我一直在想C。那天是C的生日。C是我小學暗戀了兩年的女孩,後來和別人成了班對。畢業後她決定到很遠的地方去讀國中。那時我才想起自己從沒送過禮物給C,而她竟然就要這樣離去了嗎?
於是我一直想著C的臉龐、想著她的生日她的禮物。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導師飛馳 的車上了。接著是痛哭、是訣別、是異常的靜默,一切接續發生。然後我坐在媽媽身旁。她睡去了似的,安穩地輕閉雙眼。我想起小時候她時常要我抱她、親吻她的 臉頰,我總是逃開;我想起自己曾經聽聞人死後一段時間猶有些許知覺,那我是不是該給媽一個擁抱呢或至少握握她的手?
但當我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思量這樣的事時,便無可抑止地哭了。眼淚落在媽媽的手臂上。舅舅趕忙將我拉開,說別哭了別哭了。眼淚落在死者身上會讓她捨不得走。而媽媽卻只是睡在那裡,如此安穩如此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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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當我想起媽媽、想起C時,便會放上一段音樂,捧著歌詞唱著:
Maybe I didn't love you quite as good as I should have
Maybe I didn't hold you quite as often as I could have
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然後看著一旁的譯文,囈語似地覆誦著。但你永遠在我心中、你永遠在我心中。彷彿這樣便能挽回心中不斷缺漏著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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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快畢業了我們才又聯絡上。我告訴她一切,問她往後九月廿三日是不是能打個電話祝她生日快樂呢?她說好。這樣的習慣於是延續。
後來我們不約而同考上台北的 高中。一個週末我們相約返鄉,那列屬於我們的自強號,她靠在我肩上睡去、輕輕吐納,隱約傳來熟悉氣息。情感卻陌生。我猜那或許還有愛情的可能卻非常細微。 我們不會是那種關係的我早知道,但當我凝視著她的臉龐、感知某種關鍵性的東西正悄然流逝而我們再也回不去時,我還是禁不住,深深感傷。
那之後我沒再見過C。只偶爾透過Blog窺視彼此、於即時通上簡短問候,確認對方過得好;兩條曲線在趨近原點的極大值上遠離,我們始終未成交點。
那時我每每經過捷運站,便在電影《生日快樂》的海報前、望著那句:「每年的生 日,是我唯一可以勇敢想你的時候。」駐足許久。想著C。想我們都還活著,少了些浪漫想像、糾結如許濃厚的鄉愁;少了電影裡那些衝突情節,我們這或許就是最 真實的人生罷。所謂最平實也最深沉的憂鬱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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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過世那年,舅舅細心地將媽媽從小到大的相片整理在一本相簿裡。媽媽喜歡拍照,小時候她總愛拉著我到處留影,我性子急,走走停停地老弄得我不高興。
我時常在靜謐的夜裡獨自翻閱著那些。那幾乎就是過去十三年裡,我關於媽媽的所有回憶了,而我已經有些辨識不出當初和媽媽去的究竟是哪些地方、身旁是哪些人。
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
Tell me, tell me that your sweet love hasn't died
Give me, give me one more chance to keep you satisfied
深夜裡貓王唱著歌的尾段時,我還是忍不住放聲地哭了。
Dear Mom、Dear C,原諒我,許多該說、該做的小事,我都沒有去做;而妳們能對我說那些愛尚未逝去、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填補心底那些缺口,讓我們回一趟那再也回不去的所在嗎?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尾奏終止時我收起相簿,闔上眼睛。
但你們永遠在我心中、永遠在我心中,我反覆說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相簿裡某張照片,媽媽搭著我的肩笑得燦爛、我臭著一張臉。
我已經全然不記得,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