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學生與家長在畫話協會舉辦一場歲末餐敘,王素蓉牽著她的兒子駿翰,躡手躡腳的跑進來,選了離眾人最遠的一張桌坐下。駿翰一直是低著頭,我忽然想起蔡啟海曾描述過,「自閉症的孩子就像一尾困在塑膠袋的魚,放在大海,怎麼游也游不出來。」看著沉默的駿翰,我投其所好的問他,「窗戶邊那幾盆植物,你喜歡哪一種?」駿翰抬起頭,把10多種植物的學名與生長環境,鉅細靡遺地告訴我,連攝影都驚呼不可思議。
「駿翰從小學語言、學走路都很慢,我就覺得他跟別的小孩不一樣。他小時候看到水龍頭流水,會蹲在那邊一直看;玩玩具車時,他會盯著軌道看;過年親戚朋友聚餐,他不會跟人家玩,自己跑去旁邊看小草小花。」孩子的基因來自爸媽各一半,王素蓉雖然知道駿翰不一樣,「問題出在哪裡?是爸爸?還是我?這個只能放在心裡,說出來對大家都是傷害。」家人多少懷疑駿翰是不是有狀況,王素蓉也一直想找到答案,「駿翰不到2歲,我就帶去醫院檢查,20多年前自閉症很難被確診。」
當年醫生沒有給王素蓉明確的解答,「我以為是自己想太多,直到他上學,老師通報說要不要讓駿翰讀資源班?或特教學校?我很訝異,後來我堅持讓駿翰讀一般小學,我不想讓駿翰去讀資源班,反正我只要盯著孩子,他的功課有交、考試有考就好。」雖然每天正常去學校,駿翰卻非常反彈,「他情緒也很不穩定,很不好溝通。我後來回想,他在學校應該遇到很多跟同學之間的問題。」
駿翰曾在自己的畫冊,寫下一段話,「一群壞同學圍著我,不讓我過去!國小生活像惡夢一樣。」校園裡同學之間追跑的遊戲,對自閉症的駿翰來講,反而成了一種干擾,「那時我本來要帶他去看心理諮商師,他常會有言語暴力。我想說能先平安度過就好。我也不會跟駿翰的爸談,但其實我們都知道一定有問題。直到駿翰升國中,老師建議我們帶駿翰去作自閉症鑑定,那是我第一次跟我先生談駿翰的狀況。鑑定反而像吃了定心丸,知道駿翰的狀況了,不用再捉模不定。」
王素蓉毫不諱言地告訴我,「駿翰以前都跟別人說他最討厭的就是媽媽。我有時候會失去耐性,我對他的要求就是,『別人會做,你也要會做。』這對自閉症孩子來說,是很大的壓力。」想起駿翰在學校一定不開心,王素蓉又接著說:「如果在幼稚園,我就知道他是自閉症,我就不會這樣對他。」
駿翰高中讀的是綜合職能科,高三實習課,駿翰便在住家鄰近的工廠待了一年,等到政府一年的補助結束後,駿翰立即被工廠「退貨」。因此王素蓉還陪駿翰接受6個月的職訓,找到一家貿易公司的清潔工作。「我本來覺得那份工作,他可以做長久,因為很單純,可是不到一年,老闆就說不要了。」接連被拒絕,王素蓉開始認真思考駿翰的專長是什麼?「我知道他喜歡畫畫,但上不了廳堂啦,我想說不然找個美術老師教他,才找到蔡老師。」
人生其實可以用很多面向去看,王素蓉看著坐在一旁的駿翰,「我本來想帶著駿翰跟隨別人走那一條直直的路,但母子倆都好辛苦;如果他用他的方式去走他的路,我跟隨著他,每天開開心心的,不是很好嗎?」(撰文:許家峻 攝影:湯興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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