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了理頭巾，它又掉了，真令人心生厭煩。雖然頭巾可以增添異國風情，但你千萬不能小看那薄薄一層布的帶來的負面威力，它是織品牢籠，沙文箝制，口口聲聲說「我這是為妳好，因為妳最珍貴」，弦外之音卻是「妳的一切我說了算，包括外表」。
不過人在伊朗，議論，甚至思考這些問題都是困獸之鬥。我造訪伊斯法罕（Isfahan）時值三月，氣候溫和，很難想像高溫達四十度的夏季，與頭巾纏鬥到底是什麼感覺。「妳喜歡戴頭巾嗎？」每個旅途上遇到的伊朗女孩，都會拉著我手熱切問道。「嗯……是種新奇的經驗啦。」為了不傷她們的心，我語帶保留。「我們真的很討厭頭巾。」她們總迫不及待說。
※布的牢籠
「國王時期的伊朗非常西化，我們小時候，穿衣服是自由的，1979年霍梅尼革命之後，政府開始頒佈服儀規定，只要出門，頭髮、手臂、脖子、胸口都要覆蓋。嚴格說來，我享受過的自由比我媽那一代還少。」Anar（波斯文「石榴」之意）民宿主人瑪麗安說。那天正值波斯新年第一天，伊朗人忙著買鮮花與食物，重新佈置居家。每年的新年從三月21日下午兩點正式開始，我以為會有重大儀式，但保守的伊斯法罕平靜無波。
「我要去巴扎採買年貨，一起去嗎？」瑪麗安問我。「好啊。」我們從她家出發，經過三三大橋（Pol-e Si-o-She，因有三十三個拱門得名），雨季尚未到來，同時兼作水庫的河床依然乾涸。橋上每個拱門都塞滿拍照的當地遊客，或是被伊朗人如追星般搶著合照與聊天的外國人。我們沿著查哈巴帕因大道走（Chahar Bagh Paeen），經過氣勢輝煌的阿巴西五星級飯店（Ababasi Hotel）。「這是由老驛站改建成的，裡頭的波斯花園、噴泉跟Dizi（鷹嘴豆燉肉泥）都非常棒喔。」
※半個天下
我一邊想像幾百年前駱駝商旅穿越伊朗的繁華光景，等終於走到伊瑪目廣場時，所有腦補都得到印證。廣場長500公尺，寬160，號稱世界第二大露天廣場，僅次於，呃，天安門。伊瑪目廣場本叫皇家廣場，是十六世紀阿巴斯國王一世都市規劃的傑作，當年他發下豪語：「伊斯法罕半天下！」亦即要網羅半個世界的藝文版圖，只是隨著霍梅尼當權，名稱也就改朝換代了（「伊瑪姆」為伊斯蘭宗教領袖的頭銜，泛見於伊朗各處，指的都是霍梅尼）。曾在1937年出版《奧克夏納之旅》（The Road to Oxiana）的英國作家羅伯拜倫，更是把皇家廣場跟雅典帕德嫩神廟與羅馬競技場並列為世紀之最。
廣場東邊是羅特芙拉清真寺，南邊是伊瑪目清真寺，左邊是阿里卡普宮。站在廣場上完全可以想像當年波斯王朝的繁盛，馬車隆隆奔馳，水池倒映著藍天，廣場四方盡是熙攘市集，包著頭巾的蓄鬍男子在路邊喝茶聊天，至於女人嘛，我無法想像當時女人除了作家事以外還能以什麼面貌登場。
「我想買幾副新碗盤、一張地毯、一塊手工印染桌巾，雖然我老公叫我別再亂買，可是畢竟新年嘛，我花的是自己的錢。」瑪麗安邊碎唸著，邊領我走進她常去的百年老地毯店「絲路」（Silk Road）。迎接她的是年輕店員阿里，高大清爽，沒有地毯店員慣見的油里油氣，很得我歡心。
※毯上攻防
買地毯跟買毒品是一樣的，新手客戶尤其戰戰兢兢，深怕錢花在不對的地方。地毯店是充滿爾虞我詐、攻防戰術，甚至香豔調情的場所，一個眼神閃爍、一次錯誤出價，都會釀成悔恨大禍。因此地毯商人久了也練就一身本領與魅力，知道如何使用智慧與耐力先發制人。「大家都知道手機要買蘋果，汽車要買賓士，至於地毯，當然要挑最正宗的波斯地毯啦。」阿里這句開場白鏗鏘有力，只是我今天的財力與心情都無法負荷一張精美地毯，說來觀摩觀摩就好。一旁和他周旋許久的兩個亞塞拜然太太，手指扭著髮尾和阿里撒嬌：「那你說說，如果今天我買一張，她也買一張，我們可以得到什麼好處？」「你們就會得到兩張地毯啊。」阿里的幽默很黑色。
阿里本身畢業於塔布里茲大學「地毯設計系」，在這百年老店工作換取實務經驗，或許年紀輕，跟客戶交涉時帶著新世代的坦蕩，結果反而討喜。「找地攤需要緣份，我給大家的建議是，你先挑一塊合意順眼的地毯，再以它為中心，延伸發展出調性相投的居家特色。」阿里說。瑪麗安又在旁補充：「一塊好的地毯只要固定用濕步擦拭就可維持，幾十年都不會壞，還可以當傳家寶。」她早選好屬意的花樣，喜孜孜讓阿里把貨包好，帶回去佈置居家，老公可能會吹鬍子瞪眼，但她不管。
※庖廚藝術
事實上，被一塊布禁錮著的伊朗女性比我想的還強大，一路走來，或許都是大城市的關係，認識的女性都是貿易商、教授、會計、護士，鮮少純粹待在家相夫教子。瑪麗安本身工作是泳池救生員，平常開民宿，晚上還在家裡兼開烹飪課。「我也喜歡旅行，之前和妹妹兩人去泰國玩，太開心了。大家都會問我，伊朗女人出國也摘掉頭巾，也會穿比基尼到海邊晃嗎？那當然啊，那是我們唯一自由的時刻。」瑪麗安一邊準備晚餐羊肉，一邊眼神對到沙發上的妹妹瑪夏德。活潑開朗的瑪夏德是建築師，學校一畢業就到事務所上班，英文說得極好。她仍未婚，待在家裡代替早就移民到加拿大的哥哥照顧爸媽。革命之後的伊朗往極右派伊斯蘭靠攏，間接掀起一股移民潮，也造成人才荒，或許這也是女性如八爪章魚般全才的原因，可我無從證實。
晚上，我和其他旅客到瑪麗安家上烹飪課。「今天要做的菜色是波斯燉肉（Fesenjan Stew）、扁豆湯、與燉茄子（Khoresh Bademjan）。」這波斯燉肉的食材可新鮮，是加了核桃碎屑與石榴汁一起下去長時間燉煮，口味溫潤略甜膩，而茄子咬下去也肥嫩泛油，嚼起來啪茲啪茲的。伊朗的菜不直白，喜歡久熬燉煮，多方添味。她們尤在飯裡加蕃紅花、小紅苺、核果，香氣飽滿又可愛，像極伊朗女人。「在我們文化裡，石榴很常入菜，也是幸運的象徵，但我不確定為什麼。」瑪夏德說。「我想是有象徵意義的，還不就是要女人多生，多子多孫多福氣。」我沒好氣說，卻又意識到自己可能過度詮釋了。但瑪麗安與瑪夏德姊妹已經自顧自聊起來，她們計畫著秋天的印度之旅，爸媽家的民宿還可以添購什麼擺飾。我突然覺得被頭巾困住的只有是我，她們的靈魂其實很自由。（撰文、攝影：李郁淳）
旅遊資訊
國際交通：從台灣出發，可搭乘亞洲航空在吉隆坡轉機前往。泰航、土航與阿聯酋亦可轉一班班機到達。
簽證：持台灣護照可在德黑蘭機場取得落地簽，需付USD16強制保險，與EUR100簽證費，無需照片。
匯兌：以美金為大宗，兌換所（1USD：36000-38000RIAL）的匯率比銀行（1USD:32000 RIAL）好很多，德黑蘭機場入境處二樓可先行兌換。入市區後可在Ferdosi廣場兌換。注意，伊朗1 Toman = 10 Rial，購物時需查明或問清單位。伊朗多以現金交易，國際ATM卡與信用卡普及度幾乎為零。
國內交通：伊朗境內巴士四通八達，品質良好，價格便宜，唯獨外國人難以自行上網訂購，可請旅館或民宿電話代訂，但因班次眾多，多半不必擔心沒座位。
景點須知：外國人到伊瑪目廣場三個景點（伊瑪目清真寺、羅特芙拉清真寺、阿里卡普宮）都需付門票約200,000Rial，偶可議價。
住宿：Anar Guesthouse單人房30美金起，可上烹飪課（+98-913-059-3774）。
上網：德黑蘭機場可購買觀光sim卡5G共460,000Rial，使用期限一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