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俐落短髮、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39歲的安欣瑜步履明快地自人群中走來。「抱歉抱歉,久等了吧!」她連忙招呼我們,這場安排在午休時間進行的訪問,是她今日的第三個行程,訪問結束後,還緊接著下午的門診與遠距醫療的會議。
旁人為她鎮日馬不停蹄的生活捏把冷汗,但她早已習慣忙碌的日子了。打從11年前回到嘉義基督教醫院工作開始,她是家醫科醫師、也是部落健康中心的主任,除了院內門診以外,平時得負責阿里山鄉的巡迴醫療,此外她還是兩個孩子的媽媽,近幾年更重拾書本,成為台大公衛的碩士生。
「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要回阿里山工作,卻因為八八風災留下來了!」安欣瑜笑說。半原半漢的她,媽媽是彰化人,在阿里山的里佳國小當代課老師時和爸爸相戀,兩人的愛情故事在當時保守的漢人社會中引起轟動,媽媽執意生下她,讓她當起山裡的孩子。
她的童年印象裡,群山環繞的里佳村總是薄霧瀰漫,也是在一個霧濃濃的日子,爸媽決定分開了,國小的她和妹妹一起被媽媽帶下山,搬到外婆家生活。
在部落裡常見的深邃五官,和一雙大眼睛,到了漢人的社會成為撕不去的標籤。「30多年前的社會風氣保守,常有街訪鄰居看到我,很大聲的用悄悄話交頭接耳:『那是番仔囝』啦!」她努力讀書,考上慈濟大學醫學系,用實力抹去外界對原住民的種種刻板印象。
「有一段時間找不到認同感,我去了很多國家、走過很多部落,都覺得似曾相似,卻都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我覺得我好像不是山上的人,也不太像媽媽那邊的人。」安欣瑜回憶,大學時她對於身分認同總是茫然,但花蓮的人親土親,原住民文化豐富,讓她幾乎決定畢業後要把他鄉變故鄉。
但聚少離多的爸爸,卻在此時確診肺癌,「他的狀況愈來愈不好,我決定留職停薪,用三個月的時間陪他到處走走。」安欣瑜回憶,請假手續辦完剛好遇到莫拉克風災,她在收拾行李時打電話給爸爸,「突然之間就斷訊了,接下來再也連絡不上,過了好幾天看見新聞,才知道阿里山道路、通訊都斷了。」
她焦急地回到嘉義,參加原民青年組織的團體,一群人徒步背物資進部落,那是她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故鄉。放眼望去,童年記憶裡的家鄉風景遭風災摧殘得柔腸寸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襲上心頭,「我沿途打聽爸爸的消息,那時候才發現鄒族有很多跟我一樣姓安的人,大家告訴我,我的阿公是誰?我是誰的孩子?那是第一次讓我覺得,我好想認識自己的故鄉。」
兩個月後,爸爸才被海鷗直升機接下山,眼看距離留職停薪的期限只剩一個月,她心一橫,乾脆賠了違約金離開花蓮慈濟,2009年決定到嘉義基督教醫院工作,「我想到阿里山工作,也想陪爸爸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回嘉義不久,爸爸就住進安寧病房,她記得前一晚父女倆還在病榻前討論還可以去哪些地方走走,但天未亮爸爸就先離開了。即使事隔多年,安欣瑜回想起那天依舊笑得牽強,斗大的淚珠在眼眶打轉,她說了句「糟糕!」趕緊揚起頭開玩笑地說:「我眼睛很大,不會讓眼淚掉下來。」
後來她加入阿里山巡迴醫療隊,每周固定上山為族人看診,風災後的山路很可怕,時而斷水斷電,突遇風雨還會道路坍方,有時只能走河床,因此鮮少有醫生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上山看診,但她備著嘔吐袋,依舊樂此不疲。
30歲左右的鄒族女醫師,成為部落裡的大新聞。安欣瑜笑說:「剛開始我聽說病人不多,結果到了醫療站看見滿滿都是村民,原來大家不是為了看病,只是想知道我是誰?」她仔細一看,才發現所有族人幾乎都和她一樣,有著深邃的輪廓和一雙大眼睛。
離鄉多年了,她坦言鄒語說得不流利,「當時常有族人跟我說『我很想生病』,剛開始我都聽不懂,總是要他們別想了,後來才知道,鄒語的『很想生病』是我有一點生病的意思。」雖然總是鬧笑話,但破破的族語意外拉近和長輩的距離,族人總把她當成山裡的孩子,有時親密地喚她的族名Yangui(雅舞伊),有時來掛號只是為了關心她最近過得好嗎?
隨著看診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族人們愈來愈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但也讓安欣瑜發現,即使已經將醫療送到他們的身邊了,還是有一些族人,連到醫療站的能力都沒有,她開始在看診之餘,「雞婆」地多問兩句,找出高齡、臥床等行動不便的病人。
「既然他們不方便來醫療站,那我們就去家裡看他!」於是四年前,嘉基開始做起居家醫療,安欣瑜開始踏上比山區醫療站更辛苦的看診路途。
話鋒一轉,她突然問:「你們知道愛玉怎麼來的嗎?」愛玉是阿里山的特產,族人為了採摘愛玉,往往徒手攀樹,近幾年有許多部落青年不慎失足,導致腦傷、癱瘓、甚至死亡。在安欣瑜的居家醫療個案中,就有一位是為了採愛玉全身癱瘓的部落青年,他重殘後只剩媽媽照顧,母子倆在深山相依為命,在居家醫療尚未介入前,每次回診必須以貨車車斗載著癱瘓的病人,一路顛簸四個小時下山,「但我們團隊開始到他家看診的時候,媽媽可以稍稍喘口氣,感覺輕鬆一點,其實就是這樣簡單的回應,讓我覺得居家醫療有必要存在,而且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在嘉義的生活不知不覺過了12年,族人的關懷與愛護,交織成一張綿密的大網,讓安欣瑜心甘情願地留住步伐。在她心中,與部落間的關係,與其說是「醫病」,不如說是族人或朋友,「現在阿里山已經是我待最久的地方,也是我終於找到歸屬感的地方。」
「我們做的不只醫療,還有長照、健康促進、甚至帶點社工的角色。」她扳起手指一一細數手上的專案與工作項目,身為部落健康中心的主任,她不只關心族人的病痛,也照顧他們的心情與生活。
她笑說,認真地在嘉義生活,認識部落耆老、參加祭典、帶著孩子尋根,種種互動,讓她對阿里山有愈來愈多的愛與牽掛,「我想知道為什麼部落裡會有這些不健康的狀況產生?我還可以怎麼去幫助山上的人?」於是她在忙得團團轉的日子裡,決定持續進修台大公衛研究所,她想把最進步的醫學概念,送到部落的每個角落。
「原本只是單純想說,回來嘉義陪爸爸走完最後一程;可是事到如今,我好像也不能隨便離開了。」她甜甜地笑著,即使在山上工作十多年,每逢起霧的時候,她總會想起一段童年裡模模糊糊的回憶,那是在霧濃濃的里佳村,走在山間小路上,爸爸總會牽起她的手,她依稀記得那厚實粗糙的掌心,傳來的陣陣溫暖,「每當想起這段回憶,我總覺得心口一熱,那瞬間會讓我突然明白,原來家鄉是這樣的感覺。」(邱璟綾/嘉義報導)
安欣瑜小檔案:
安欣瑜 39歲
學歷:慈濟大學醫學系、台大公衛碩士班
經歷:
行政院原基法推動會第四、五屆委員2016年迄今
台灣原住民醫學會理事 2019年9月迄今
現職:
戴德森醫療財團法人嘉義基督教醫院家庭醫學科醫師
嘉義基督教醫院部落健康中心主任
資料來源:《蘋果》採訪整理
編按:本片為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前開始拍攝,疫情期間山區醫療服務如常。《蘋果新聞網》提醒您,防疫期間減少不必要的外出、配戴口罩並保持社交距離,敬請嚴守防疫措施,齊心等待疫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