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人物|念哲學的理工宅熱愛演戲 靠插畫找回赤子之心揚名國際

出版時間 2020/10/16

「人懂太多,你就不敢做!」這是李允權的人生哲學。2019年他意外入選義大利波隆那兒童書展,他的人生從化學世界跨足哲學領域,再把青春的黃金十年奉獻在創立劇團。李允權坦言,他每做一件事時,可能會覺得不成熟,可是要成熟做什麼?不成熟叫應該,等到成熟,就80歲了,「你還做得動嗎?你會失去所有的勇氣。」

充滿藝術氣息的李允權,其實是一個理工背景出身,大學唸的是化學系。李允權形容在東海化學系的日子,就像活在「象牙塔」,不太關心未來,大部分學生畢業後不是念研究所就是出國留學,「精準」到不用想太多。

不過,一個理工宅,卻意外踏進大學社團話劇社,只因為他聲音很大。李允權笑說,他常常在學校餐廳吃飯,聲音中氣十足,話劇社的人有一天聽到一個人的聲音,就指名要找到這個人。結果就是李允權。

「機緣就從這開始!」李允權後來就誤打誤撞的跑去演戲,他的聲音被認為適合在舞台上,李說,並非他熱愛演戲,他念化學系,物理、化學、微積分等,每天都覺得好難唸,相較之下因單純覺得演戲好玩,「而且總是得參加社團」,就選了話劇社。

他人生的第一部戲是參加教育部大專盃話劇比賽,音色關係負責扮演長輩,當時劇名是「日暮途遠」,一部翻譯劇本,他笑說也可稱為「長夜漫漫路迢迢」。李允權說,當時20歲根本無法理解,「人就是傻才敢上去演」,就在一個文化中心大舞台,沒什麼演技,但演完就是一個經驗。

李允權直到大三那年開始面臨人生抉擇,到底要不要繼續念研究所。但李說,「他已經看穿很多東西」,如果繼續唸下去,就是研究所、研究員、當老師,雖然成績不錯,但總是很無力;可是當他做戲劇表演、看藝術電影、書籍,總是可以挖掘樂趣,雖然「演得很爛,但很爽!」兩相比較後,他確定一件事,雖然將來不見得做表演藝術,卻確定不再念化學系,決定準時畢業。

他就帶著這一份輕鬆的心情,開心參加劇團,等著當兵。另外,他也因為看了李立群跟李國修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深受影響。他說,李立群與李國修那時還到學校演講,讓他更愛上表演藝術,感覺很自由,真的比較像文青,「越封閉就越像文青」,因為沒有網路,大家只能互相討論,「自己瞎高興!」

雖然李允權對戲劇的興趣已萌芽,卻也沒打算就此走上表演藝術,反而在當兵時,意外踏進哲學領域。李允權直言,「會念哲學是因為想要唸書,不是想要學位。」他說,當兵到後期,發覺自己腦袋鈍了,跟家人講話像傻子,忽然覺得這樣不行,怎麼辦?他堅信「人是被動的,找一個事情讓自己變主動」,決定報名考試,半強迫拿起書,「當枕頭也爽。」

李允權指出,第一首選當然是東海,本來想念歷史,卻發現嚴格規定非本科系不能考,剛好看到哲學研究所招生,沒有規定要哲學系畢業。他當兵時特地請假跑去報名,結果因為大學沒修過哲學,被助教勸阻報名,但總不能鎩羽而歸,他就「盧」很久,用「反正我也考不上」的理由,最後說服系主任同意報考。

他在當兵時找到一個小角落,從晚上十點看到半夜三點,因時間倉促,只剩一個月時間可念,他笑說,長官半夜巡哨時,還會嘲諷「考不上啦!一個化學系讀什麼哲學!」他坦言,當時就囫圇吞棗地念,「人不要太聰明,傻一點,變得有點毅力,像阿甘!」最後考上連營長也傻了。

李允權憑藉阿甘精神,加上運氣,雖然考試很多題目都看不懂,一堆專有名詞寫不出來,但他考試時,發現很多人只考一半就跑掉,放榜後是備取,而且最後還備取上。李允權說,「那是巧妙關鍵!不然不會做劇場,因為又回到同溫層。」重回東海的李允權就這樣回到熟悉的話劇社。

不過,李允權並沒有完成哲學所的學業,由於有些老師認為他非哲學系出身而有所鄙視,但他很喜歡問問題。李允權認為,哲學就是問與答,他就是看了柏拉圖的「理想國」愛上哲學,看到蘇格拉底跟學生間的對話,透過思辨找到答案,但他印象深刻,就在某一堂課中,他很認真逐句逐字的整理,提出問題,但那名老師直接說,「你還問我幹麻?你要告訴我答案啊!」

自此,李允權自認他是為了唸書,不是為學位,就直接辦休學,加上他那時也覺得「做純藝術,為何一定要學位支撐?好像沒有藝術學位,就不會表演,我不相信這件事!」但家人卻覺得他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甚至不諒解他為何不把學位念完,覺得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反骨。」

休學後,李允權繼續留在台中,跟著劇團及以前話劇社社友繼續表演,留在學校的社團。不過,他終究面臨經濟壓力,只好回到台北開始面對現實,「老老實實的工作」。回到台北後,他做過廣告、行銷、到雜誌社寫文章,但每份工作都很短暫,最長也才一年半,「可是我內心卻覺得不知道要幹嘛?」

李允權強調,在他成立劇團前,人生是很模糊的,就是工作有錢,每天就去工作,在出版社寫文章,做行銷,跑7-11的通路,「那時候就是去做就對了。」他也分享在出版社時的小故事,出版社老闆要求出一本能賣錢的書,他就企劃一本導讀工具書:「情色電影一百部」,內容全都是藝術電影,結果大賣,銷售好幾萬本。

「不行!我有一把火在燒!」李允權說,那把火就是弄劇團,他起初在台北工作,周末回台中弄劇團,「自己拿錢養劇團」,從錢、企劃書、場地等,全部自己來。他每個周末到台中,「我常撞車!每天都打瞌睡,我到現在都很難相信那時候幹這種事!」因為那時候一股氣,「不行我要做!」他就這樣一邊工作、一邊弄劇團。

李允權成立「象劇團」後,申請國家文藝基金會,他的企劃書還成為範本,「我腦袋很理性,做表演很感性。」李允權透露,劇團要有巡演,人家才會給錢,他到處找場地,「那時候怎麼過都不知道,現在想起來像神經病。」

李允權(左)在台中成立象劇團,有時一人得包辦編劇、導演和演員等工作。李允權提供

「那時後受到挫折太大了!」李允權坦言,為了找錢,到台中市政府機關時,沒人理睬,「你哪位?」那時特別體會到,政府就是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他想只好透過參加活動,提高知名度,當時國家劇院有「海闊天空」實驗劇場,每年固定徵選,他就去申請,「劇本自己選」,要影像就去找VHS拍攝。

不過,從報名到入選要兩年的時間,這段時間,李允權的劇團只能苦撐,到處巡演,為了票房到學校當老師演講。李說,「只有學生願意看」,後來他們找基金會,想辦法「盧」到一萬元,找企業,每天站在建設公司的門口,看能堵到誰,「那時就傻!」他也跑到台中文化局,找承辦人,「靠一股傻氣」,但有效,「人在情在」,至少講上一句話。為了巡演場地,他也到處找餐廳。

雖然很苦,但李允權說,他其實很快樂,那時辛苦沒有感覺,當時在台中都睡朋友家,朋友沒有房間,他就在客廳的某個角度圍起來睡在裡面,餓了沒錢,「抖一下地毯掉出幾塊錢,趕快去買泡麵。」

李允權笑說,在還沒有成立劇團前,他也曾經一個人跑到桃園的一家餐廳,他就跟老闆說可不可以表演,老闆一口答應,他就寫了一個劇本,一個人去表演,演「停電」,進去從頭到尾都暗的,大家都愣住,他就是演在修電燈。當時的劇本對李允權而言,就是他想說的話,就是充滿對社會的憤慨,他比喻,現在的年輕人可透過網路抒發,那時他們就是透過表演。

李允權寫的劇本手稿。趙元彬攝

成功的轉捩點是,李允權申請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意外入選,「破天荒,台中一個團體入選!」李允權說,入選後所有人對你的態度大改變,「你有資格了!」從入選後,劇團逐漸上手,臉皮也厚了,終於被肯定,但「戲還是沒人看得懂!」

如此之下,李允權人生的黃金十年都投注在劇團上,很多資源跟著累積,慢慢地受到肯定,但他說,那時人生突然變得很客觀、冷靜,人生走到一個階段,好像覺得應該邁向下一步,加上「群體利益糾葛」,「沒有對跟錯」,再繼續做也只是拖著,他決定做完表演就離開。

他就在30歲初離開劇團,分別在台北、台中、台南演出,雖然他是藝術總監,但他自己找老演員們,重新演創團劇作,作為他離開劇團一個結束。他笑說,很多人笑他沒錢還要弄劇團,甚至看不起他,連家人都不太諒解,覺得工作不切實際,但人生要對自己負責,在人生最精華十年,強迫自己吸收所有東西,甚至還出國看表演,隨時像海綿一樣吸收,被罵也無所謂,「就傻、就勇敢!就會獲得。」

離開劇團後,李允權又回到標準的上班族生活,曾經跑到印尼做傢俱貿易,闖蕩半年,卻遇上排華運動後的情勢險峻,他跟當地華人做生意,卻不知道自己得罪誰,一度被狹持,最後還必須拿贖金才能放人,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當時很傻。之後,他也跑去做房地產,他形容那是「更不一樣的世界」,親眼見證房地產炒作。

李允權後來決定開餐廳,投入實體產業,卻意外開啟他另一個身份。他說,開餐廳剛開始很辛苦,品質很好,水準也很高,但生意起起落落,可是重要的是過程,他可以靜下心來做自己的事情,在生意低潮時,他開始畫起店卡(明信片),三年多來每一段時間就換一張,累積下來也超過一萬多張。

 3
李允權曾開過餐廳,3年多的時間,畫了上萬張店卡。趙元彬攝

即使沒有人教他怎麼畫畫,但李允權說,「畫就對了!」沒什麼壓力,畫畫不是為了什麼,想畫就畫,他最會畫樹,也很愛畫樹,透過線條,慢慢地畫,他的畫無法快,卻可以雕琢出一隻鳥。最終因身體因素,他決定收掉餐廳,而那段時間就是畫畫支撐著他,他的畫會隨著他當時的心情而改變,無拘無束。

畫出興趣後,李允權說,總是得找點事來做,決定參加比賽,但台灣的比賽不是年齡不符合,就是還要繳錢,他意外發現義大利波隆那兒童書展是唯一不用看年齡、也不用繳錢,重點是看「原稿」,因為他的畫作關鍵要透過原稿才能看到細節,因此就決定參加比賽。

有趣的是,李允權畫到一半才發現,這是給兒童的繪本,但他後來才理解,兒童繪本未必只是針對兒童,而是給赤子之心的人看,讓繪畫更美好,藉由五張圖,只能給標題,不需要給故事,透過五張圖傳達,沒想到意外入選。

這五幅原圖正在巡演,李允權說,第一張圖代表城市污染、世界反撲,「不就象徵我們現在嗎?」瘟疫不就是這樣,這些猛獸怎麼來的,就是我們製造出來;當時畫作設想地球已經毀滅,毀滅前,地球人一定很聰明,早就移民了,某一年有一群考古隊回到地球,在一片荒蕪之中看到五張壁畫,就是他創作的這五張,一個循環:荒蕪、崛起、繁華、腐化、歸零,象徵一個文明的循環,終究崛起也毀滅。

李允權從劇場演員到如今的插畫家,他說,他到這輩字都記得,家人、工作夥伴都曾對他評價「好高騖遠」、「眼高手低」、「三分鐘熱度」等字眼,聽在耳中感到很刺耳,讓他謹記在心,但他絕對不會對年輕人這樣說,除了極不禮貌外,這是在扼殺年輕人的成長,極為卑劣。(陳建瑜/台北報導)

李允權 小檔案

年齡:51歲(1969年)

出生:雲林

職業:自由藝術創作者

學歷:

東海大學哲學系研究所

東海大學化學系

經歷:

2019年作品「Faith」入圍義大利波隆納國際插畫展

1996年台中劇團「象劇團」創辦人

畫畫讓李允權感到自在。趙元彬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