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百萬香港民眾上街「反送中」,畫面撼動全世界。自由創意人馬賽Kyo隔海聲援,在臉書上分享自創的90度翻轉字「香港加油」,引發熱潮,上萬網友轉貼,他大方開放授權,免費供各界自由取用。他也曾拍攝2014年太陽花學運靜坐現場,在歐洲最大規模攝影大賽「法國P×3」,狂奪24個獎項,是台灣史上之最。
他的插畫與設計,在國際獲獎無數,全球廣告界五大獎,馬賽Kyo就蒐集了三個,是全球唯一擁有三大國際廣告獎廣告插畫類金獎的華人。不過他卻從不認為自己是台灣之光,得獎與否只是讓他更了解自己與國際水準的差距,更何況,風光的背後更是無止盡的壓力。於是他用旅行、攝影讓自己放空,「只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9年來造訪20幾次北極圈
他笑說自己是蒐集癖,就像他因熱愛極光,9年來就造訪20幾次北極圈,不願錯過每年的極光大爆發。他還去過南極、去過俄羅斯冰潛,只為了追尋一種世界末日的美感,讓他從宅男開始愛上旅行,「我想趁身體還能動的時候,蒐集完地球上所有的美景。」
馬賽Kyo原名陳重宏,來自宜蘭蘇澳,舊名馬賽。Kyo是日語「今天」的意思,提醒他時時抱持「活在今天」的信念。他父母都是公務員,他卻從小就展現繪畫天賦,只是不愛念書,先就讀復興美工,雖然父親始終不認可。之後他獲保送進入嶺東商專(嶺東科技大學前身)。
當時的廣告設計類科系正要從傳統手工完稿,進入電腦影像處理時代,而嶺東擁有全台灣第一間MAC教室,讓馬賽Kyo率先學習到未來的新技術。「人生就是這樣,當你可能已經放棄、絕望時,可能又會突然發現一塊新的綠洲。」他說。
退伍後,父親仍不看好他的決定,無法理解他為什麼不像其他孩子,找個像是公務員、銀行行員的穩定工作,還好有母親一路相挺。不過退伍後工作幾年,他還是與朋友相約進修,2006年考上師大美術研究所在職專班。他的作品也在此時漸漸嶄露頭角。
2007年,馬賽Kyo幫歌林液晶電視設計平面海報,雖然只有黑色線條,但他卻用精細的畫工,勾勒出複雜、細膩的著色圖,廣告文案寫著,「沒見過層次如此細膩的著色圖吧?因為kolin液晶電視,能呈現10億7千萬色,所以每個影像細節的顏色都分得一清二楚!」這一系列平面海報,在各大國際廣告獎上引領風騷。
首位華人奪英國插畫大獎
2010年碩士畢業年限的最後一年,他「ECD不在辦公室系列」4張插畫,又打敗來自79個國家、1萬3562位敵手,獲得世界五大廣告獎之一——英國倫敦國際獎(LIA)插畫類「金色天使獎」。他花了一個月時間熬夜趕出作品,呈現出中國、印度、香港、新加坡四個國家,廣告公司的執行創意總監(ECD)不在時,辦公室內的瘋狂景象。
他筆下的新加坡,辦公室上演了鋼管秀,印度就變成夏日海灘Party,香港人開始打起麻將,至於北京,辦公室的人看到老闆不在,當然都跑光了,到處結滿了蜘蛛網。這次作品,最讓人折服的還是他的細膩畫工,四張插畫、每個細節都不馬虎,所有人物表情栩栩如生。他笑說自己沒日沒夜趕工,像是被圈養在工作室,只靠合作此案的廣告公司朋友餵食。
「我就是想要完成一件很屌的作品,讓大家嚇死、讓大家輸得徹底,靠這樣的企圖心,投注在作品上。」馬賽Kyo說。
這是台灣有史以來在LIA,奪得的首座平面廣告類金天使獎座,外界很自然而然稱呼馬賽Kyo是台灣之光。他小時候也常參賽,希望能獲得多一點肯定,也想知道自己的程度到哪。身為廣告界首位在LIA得獎的華人,他當然也會喜孜孜,與學校老師、同學共3人,一起出發到倫敦領獎,但這也讓他徹底體會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看到其他國家的團隊,桌面上滿滿的獎座,我們桌上只有一座,那我們到底是有什麼好驕傲的?」其他國家的廣告人才對於得獎都已像是喝水一樣自然,台灣的人才得到國際獎項,就要自封XX之光,其實也是一種自我膨脹,「國外不會有『之光』,因為他們的燈塔太多了,我回台灣提醒自己跟朋友,得獎不需要到處張燈結綵,不要再講光,不然都變兩光了!」
這也讓馬賽Kyo後來對於得獎與否,都抱持平常心,以免覺得燈塔倒了,世界就要毀滅了,「反正今年沒拿到,明年再拿就好,這樣才是良善的循環。」
幫林書豪彩繪球鞋
那年7月,馬賽還遇到讓他難忘的人生插曲。華裔的前NBA球星林書豪當時剛與金州勇士隊簽下兩年合約,趁球季前訪台。廣告公司半夜請馬賽Kyo幫忙手繪球鞋,他硬著頭皮接案,從晚上11點畫到隔天清晨,左腳球鞋畫唐朝流傳下來的花卉圖案唐草,及書法篆體的「書豪」兩字,右腳則畫上火焰,象徵中西融和、充滿力量,廣告公司收到後火速拿到機場送給林書豪。2011年,林書豪轉戰紐約尼克隊引爆「林來瘋」,也讓馬賽Kyo與有榮焉。
不過退伍後進入職場,不知不覺也超過10年。創作「ECD不在辦公室系列」時,他可以沒日沒夜畫圖,但此後專注力就不斷下滑,甚至也發現自己開始有了老花眼,他覺得工作心態需要調整,加上工作上的妥協、壓力等等諸多不如意,以前可以咬牙苦撐,現在卻讓他想要逃離工作、逃避現實。他開始到處旅行,希望可以重新做自己。
他去過50幾個國家,從一般人常去的日本,再到歐洲,接著想體會第三世界的文化衝擊,到過古巴、約旦、突尼西亞,發現自己不喜歡炎熱的氣候,於是開始到北國,然後愛上攝影、愛上極光。
「我以前很懶、很不喜歡出門,過得是U型人生,起床後搭電梯下樓,搭計程車去開會,再搭電梯上樓,結束就回家,永遠都是U,根本不需要走,但很奇怪我拿到相機後,就會覺得我要實際去走,拍到我想看的景觀。」
比起拿畫筆,更愛拿相機
相機給了馬賽Kyo改變的勇氣。以前他會怕黑,從來沒有在三更半夜去過擎天崗,但他如今可以在晚上花3、4個小時時間爬上火山口、再走下山,也願意獨自待在結冰的湖邊,在烏漆墨黑的森林裡,孤單度過16個夜晚,只為了等待極光。
至於愛上極光的原因,則是因為喜歡雪地的純白、空無,喜歡世界末日的感覺,「工作已經很累很繁雜了,所以工作之餘只想看簡單的景色。」馬賽Kyo解釋。不過他在2010年在阿拉斯加首度與極光邂逅,卻覺得心虛,只在空中看到一條綠色彩虹,內心還質疑網路上的極光美照都是後製、都是唬爛的謠言,他還一度勸朋友不用期望太高。
2012年,他勉為其難再陪朋友重返阿拉斯加,結果遇上極光大爆發,他才體驗到極光之美,「我覺得是老天爺要讓我看一次,什麼叫做極光爆炸!」從此以後,他每年3月與9月,也就是入秋與冬末,他都要再回到北極圈,而且除了阿拉斯加,他也去過挪威、冰島、俄羅斯,就是不想再錯過每年的極光。幸運的是,他在2015年又遇上號稱20年來最大的極光爆發。
「拍極光沒有技術可言,但需要百分之百的運氣!」馬賽Kyo形容極光大爆發,把雪夜照得像白天,「我才發現,以前是我自己視野太小,現在想每天記錄下去,也順便記錄自己的人生,每年都要回阿拉斯加,不去就心神不寧。」
「到後來,追光已經不是重點,是喜歡那樣的生活步調,每天想開車到哪就去哪,可以先買一大堆飲料,然後泡好熱咖啡帶著,就在車裡面待到晚上,等著極光出來,拍整晚後高興了再開回民宿,在台灣完全無法享受這種很夢想感的旅行。」馬賽Kyo說,他爸還是很常說他整天無所事事、不知道在幹嘛,「可是這樣的生活方式才能讓我感覺活著,我也有在工作,只是你沒看到!」
他想起從小長大的宜蘭馬賽,那邊也有武荖坑,沒有人為干擾、只有最原始的自然,長大後到都市討生活,小時候的純真感受不見了,「開始出國後,繞了一圈才發現,原來我喜歡安靜,原來我不喜歡城市、不喜歡車那麼多、人那麼多,原來我喜歡世界末日,放眼望去一片白色的這種感覺也不錯,到荒郊野外,我反而會獲得某種幸福感。」
靠著旅行與攝影療癒人生
「旅行跟攝影,像是一種療癒,回來台灣之後我才甘願繼續工作」。馬賽Kyo說。「當興趣變成職業的時候,你就不會再喜歡那個興趣,我真的有一段時間很不想再拿筆,一畫圖就厭惡,但拿到相機的時候我好高興,我要怎麼拍就怎麼拍,拍得好或不好一回事,但我可以照我自己的意志,拍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沒有人會插嘴,說這構圖怎樣、旁邊東西可不可以再小一點……等等。」
從小學的是插畫,但對攝影,馬賽Kyo完全是門外漢。還好他有設計的基礎,構圖會融入自己的創作概念,呈現出來的作品,不同於其他攝影師的視角,拍久了也再度走出自己的攝影風格。有趣的是,他的攝影作品被認可後,廣告公司又希望他除了插畫之外,也能用加入照片當設計的元素。他很擔心,「如果連這個也要變工作,那我人生就毀了啊!」
2015年VOLVO與他合作,讓他到冰島兩個禮拜,紀錄每天看到的風景,上傳文字與照片到網站上,完全不設限,看到什麼就拍什麼,「我就盡量操他們的車,把它開到爛泥巴堆、開得髒兮兮,我覺得這樣才像真的車。」拍了這一系列後,他覺得還是有客戶願意照他的觀點與他合作,他也才開始願意透過攝影,設計更多作品。
四度前往紐西蘭追南極光,只是與北極光百分之百的機率不同四次都摃龜;長途跋涉到南極,但發現南極是天堂,卻不適合人類生存;他也到俄羅斯學冰潛,到零度以下的水裡,看著光線從冰層穿透,如果冰層是海水,光就是綠色像極光,如果冰層是淡水,光是藍色,有時還能看見人車在冰層上走動,「以前都覺得只有在《牛頓雜誌》、在Discovery頻道上才看得到,現在發現自己也有機會目睹,就會想親自去蒐集。」
拍大自然當然也免不了拍動物。他曾與好友遠赴大洋洲的東加王國,雇用小漁船每天出海,只為了拍座頭鯨躍出海面的瞬間。也曾在阿拉斯加追逐落單的野狼,只因為「大雪紛飛的湖面上,有一匹孤狼」,是他夢想已久的畫面。
拍攝太陽花學運獲法國大獎
政治就是眾人的事,沒有人離得開政治。身為創意人,馬賽Kyo也從政治吸取創作的養分。2014年,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有這麼沉重的集體的一個情緒。」他到現場,經過一條小巷,現場有一群人在靜坐,他快速用手機拍下唯一一張照片,事後看照片,覺得畫面中充滿寧靜的哀憤氣息,情緒飽滿。他靠這張照片,加上其他用圓形視角看世界的照片,在2014年法國「法國P×3」大獲全勝。
2016年,他設計「香港加油」送給香港友人當護身符,但也沒想過會引起廣大的迴響,自己單純設計的作品,竟然可以成為人們情感的一種慰藉,他覺得自己盡了社會責任,也希望有一天,香港可以好起來。
集廣告人、平面設計師、立體藝術家、插畫家、攝影師、導演、極地旅行作者等各種身分於一身,作品也都獲得國際肯定,馬賽Kyo看似人生勝利組,不過他卻覺得自己只是低標,體力不好、不愛與人接觸,卻可以不斷追逐自己的夢想。
電影《白日夢冒險王》的經典台詞,「開拓視野,突破萬難,看見世界,貼近彼此,感受生活,這就是生活的目的。」馬賽Kyo也想跟大家分享的是,追逐夢想,「第一步就是先跨出自己的家門。」(何哲欣/台北報導)
馬賽Kyo小檔案
●本名:陳重宏
●年齡:46歲
●現職:插畫、廣告設計工作者、旅遊作家
●學歷: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碩士、
●得獎紀錄:
華人首位獲選 2018 法國PX3 國際攝影大獎年度官網首頁作品。
全球唯一擁有英國倫敦國際獎(London International Awards)、紐約國際廣告獎(The New York Festivals)以及美國莫比斯國際廣告獎(The Mobius Advertising Awards)三大國際廣告獎廣告插畫類金獎的華人獲獎者。
累積國際攝影大賽14金、22銀 、20銅 、165件HONORABLE MENTION獎。
資料來源:《蘋果》採訪整理
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2238(更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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