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4日大法官釋憲挺同婚，揭示台灣即將迎來婚姻平權。2年後，《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公布，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國家，卻因施行法中未明確規範跨國伴侶的婚姻權，導致台灣同志只能跟另27個同婚合法國家的伴侶結婚，許多跨國伴侶因釋憲燃起的結婚希望，卻像是被立院表決同婚法案當天下的雨給澆下。爭取婚姻平權30年的祁家威認為不合理：「人家都沒有管台灣是否合法，我們居然還要訂一個對方必須同婚合法的條件，難道我們是殖民地嗎？」因此決定再次挺身衝撞體制。
結婚公證2次、登記1次均遭拒絕，窮盡可能、集了眾人之力才換來婚姻平權。祁家威再度挑戰，與一名馬來西亞僑生登記同婚遭拒，「一年內，我要跨國同婚立即生效！」祁家威誇下豪語的背後，是同婚路上的未竟之業，據他所知，目前還有500多對跨國伴侶在台苦苦等待攜手結婚。但不只是單槍上陣的祁家威，有4對仍無法結婚的跨國伴侶，在窮盡方法後，透過伴侶盟的協助，決定走上法庭。
集眾人之力 婚姻平權拼圖仍缺一塊
祁家威被外界稱為同志平權推手、同運先驅、第一位出櫃的男同志等各種名號，但坊間最常稱呼的還是一聲「祁大哥」。1986年，28歲的祁家威在麥當勞召開國際記者會公開出櫃男同志身分。那時是未解嚴前的台灣，同年，他與一名男性到法院公證結婚遭拒，轉赴立法院請願又被拒，更遭政府約談、扣押數月。1992年他向行政院提出同婚遭拒，1994年向內政部戶政司請願，經法務部函釋仍不准，1998年再向法院要求公證結婚不成，窮盡救濟後聲請釋憲，但大法官並不受理。
2013年祁家威再次挑戰結婚登記，遭戶政事務所拒絕後，提起訴願、行政訴訟都被駁回，2015年第二度聲請釋憲。這次，大法官終於受理了，還在2017年作出《釋字748號解釋》，直指「同性二人享有婚姻自由平等的權利」，並要求2年內修法，卻沒有為挺同、反同的對立衝突定紛止爭，反而迎來更加紛擾的時刻，2年間雙方戰場從司法院轉移到選舉、公投，結果挺同的一方大敗，讓同婚修法的腳步更加艱困蹣跚。
祁家威重披戰袍 拉僑生登記挑戰跨國同婚
「我早就料到跨國會有問題。」祁家威從2017年釋憲後就認為，同志的婚姻平權穩了，但跨國同婚與收養子女問題將點燃另一場戰役。「我等了30年，還是要再找一個外國人來結婚。」他既無奈又堅定地表示，跨國婚姻至少是他還能努力的戰場。
「我還記得立法院表決那天，我們淋著雨在立法院外舉牌，周圍的人很開心，我們卻很難過。」松鼠文化總編輯賴凱俐說。她的太太阿唐，是一名馬來西亞人，交往5年，為了愛，放棄在大馬的生活，來台唸書。「同婚通過，算是讓我們看到希望吧，但跨國伴侶還是有很多阻礙，我們就沒辦法結婚……。」阿唐說。
不只賴凱俐與阿唐，還有在高雄開磅蛋糕店的心理師阿古與信奇、分隔兩地的台灣香港伴侶貓貓與阿雪，一起撫養孩子的鄧美蘋與太太......，能在台灣一起生活是少數，多數是分隔兩地久久見上一面，這些伴侶在窮盡方法後，陸續在伴侶聯協助下提起訴訟。眼見這麼多跨國伴侶困境難解，祁家威立刻決定重披戰袍。
「去年524開放登記那天，我跟一名馬來西亞僑生去大安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因馬國同婚不合法，所以被拒絕，訴願被駁回後，我提起行政訴訟，就快開庭了。」祁家威說，這名馬來西亞僑生是朋友介紹的，只在麥當勞見過一次面，「我為了打官司提出要求，他隨即答應，既然可以結婚，也可以離婚，所以是否真的是伴侶關係並不重要，因為我談的是國家政策，不能只問我是否真情假意。」被問到是否擔憂法庭上遭質疑婚姻真實性時，祁家威回答的音量越來越大。的確也曾有同運夥伴認為，既然有那麼多真正要結婚的跨國伴侶，祁家威並不需要再次出頭，此舉非最好的方式，但他說這只是一種策略，不趕快行動，跨國伴侶就要等待越久。
司法院：沒有禁止 但須先討論怎麼做
時間拉回去年5月17日同婚專法表決當天，跨國同婚在立院裡僅獲得6票同意票。根據《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跨國伴侶適用《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第46條或《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52條規定，而因《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明定跨國伴侶的母國必須承認同婚，但全世界連同台灣只有28國同婚合法，所以目前台灣同志僅可和其他27個國家的伴侶在台登記結婚。
《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似乎成為跨國伴侶結婚卡關的最大因素，但事實上，跨國同婚牽涉到的機關，除了主管《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的司法院，還有內政部戶政司、移民署、陸委會及外交部。
「並沒有要禁止跨國同婚，而是怎麼開放？開放的範圍到哪裡？又要怎麼處理涉及跟異性婚不同調的狀況。」司法院民事廳廳長李國增重申，司法院絕對不會阻擋，而是在要開放的前提下討論怎麼做。他說，跨國同婚不只是單純的登記問題，還涉及依親居留、境外登記與面談等事項，司法院已開過兩次會諮詢機關及專家學者意見，目前委託一名學者蒐集歐盟數國的資料，了解同婚合法化的歐盟國家怎麼處理跨國婚姻爭議，預計今年7月將收到研究報告，屆時再與有關機關討論。
記者追問所謂的「爭議」是什麼？李國增舉例，移民署相關法規規定，異性婚姻中，我國為避免假結婚來台打工等問題，對於東南亞地區為主的21個國家外籍配偶，明訂須有「境外面談」審查，也就是國人必須先和外籍配偶到該國結婚，並且在當地的駐外單位進行境外面談，外籍配偶再申請來台依親居留，才能進一步在台登記結婚。但對於同性伴侶來說，這些國家同婚根本不合法，要怎麼先在當地結婚呢？李國增指出，這都是有關機關還要再討論的問題。
境外面談難題待解 跨國伴侶望眼欲穿
政府機關雖正面回應跨國同婚合法化問題，但該怎麼修法？何時能解決？至今仍無明確時程與說法，也讓跨國伴侶遙望不到同婚之路的盡頭。
對此，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秘書長簡至潔呼籲有關單位拿出魄力：「行政機關直接給函釋就可解套，依《涉外民事適用法》第8條，未同婚的規定違反我國公序、善良風俗，來認定跨國伴侶的婚姻有效。」
簡至潔指出，若政府認為「境外面談」面臨異性婚與同性婚不同調問題，那「境外面談」的法規羈絆將是跨國同婚的嚴峻難題。她強調，婚姻自由才是最上位的基本人權，境外面談只是管控國境的手段，不應該以程序為由阻礙基本人權，若能讓異性婚、同性婚都能順利結婚，走不同管道也應當。
長期關注移民配偶權益的政治大學法律系副教授廖元豪則認為，應一併檢討境外面談制度。他說：「行政機關就算出了函釋，也無法解決需境外面談國家的問題，因為我國還是規定要先去該國結婚，那個國家同婚就是不合法，怎麼結？境外面談制度一直被詬病，應改成有假結婚或身分上等重大嫌疑來做審查，而不是用國籍來做境外面談的標準。」
廖元豪表示，也可由婚姻登記無效的當事人提起訴訟，由法官個案認定，適用《涉外民事適用法》第8條來認定跨國伴侶的婚姻有效，但效力僅限於個案。伴侶盟目前也協助4對跨國伴侶提起訴訟。
廖元豪說：「由立法院直接修法，像是法國同婚也修法，規定在法國結婚，就採法國法，我們也可以採用有條件的屬地主義，在台灣結婚，就用台灣法規。」
對此，司法院民事廳廳長李國增說，立法院如果要修《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他表示尊重。但如果要修《涉外民事適用法》，早在去年3月時代力量黨團就曾提出放寬該法第46條及46條-1修正動議，放寬到任何同性伴侶來台結婚都承認，但在程序上就被駁回，「就像美國拉斯維加斯那樣，在當地結婚就全部承認有效，但台灣的異性婚目前也有限制，跨國同婚如果這樣改，太寬了，後續會衍生許多爭議。」
兩岸同性伴侶可結婚 但缺配套措施
台灣同志面臨跨國通婚的難題，除了與東南亞國家伴侶無法跨越《涉外民事適用法》的鴻溝，與中國伴侶的婚姻路，同樣也遭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52條兩岸人民結婚「依行為地之規定」的阻礙。
廖元豪表示，從法規來看，兩岸同性伴侶是可以結婚，但卡在行政程序，由於現行規定尚未開放大陸地區人民以「辦理結婚」為由申請來台，多數國人還是會先到對岸結婚，配偶再以對岸的結婚證明申請來台團聚，獲准抵台進行機場面談後才能入境。至於兩岸人民在外國結婚者，結婚方式依當地國的規定辦理。他說：「目前最可行的方式，就是雙方去合法的第三國結婚，像是台灣跟中國伴侶在美國結婚，也許就可以申請來台團聚。」
廖元豪所稱，兩岸伴侶在第三國結婚的方法，也是目前伴侶盟正提起的訴訟案之一，該案的當事人目前申請來台團聚，得要拿到團聚的簽證，才得以入境台灣補登記結婚，伴侶盟指出，目前尚未收到移民署的回應。由於兩岸事務也牽涉到陸委會，簡至潔說伴侶盟曾寫一封標題為「同性婚姻通過，兩岸同婚未解」的信件給陸委會，事後收到陸委會回覆「依《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及《兩岸條例》第52條已有適用的規範基礎，但入境事由、面談機制及登記程序等行政管理配套措施，有待跨部會進一步商議。」簡至潔的解讀是，陸委會認定兩岸同性伴侶可以結婚，但卡在缺乏行政配套。
跨國伴侶除了遭遇法規與行政措施的卡關，還有其它團體及網路上的反對聲量。
反對聲音：跨國衝太快、財政健保負擔、先歸化
向來主張反同婚的下一代幸福聯盟與高雄市家長協會，1月2日總統大選前曾共同召開記者會，呼籲大家不要投票給挺同立委。選後，記者再詢問幸福盟理事長曾獻瑩對跨國同婚的意見，他表示：「同婚是新法，往前衝那麼多，連跨國也要合法，就不是很恰當，爭議也大，太躁進了。」曾獻瑩認為選前都只在統獨議題打轉，而公投第10案「你是否同意民法婚姻規定應限定在一男一女的結合？」獲得785萬票同意，政府應該盡快落實該案，修訂《民法》有關婚姻的規定。
高雄市家長協會理事洪志和則連說2次：「我過得很好，但我不知道下一代會不會過得好。」他進一步說明反對開放跨國同婚的理由，認為此舉恐增加我國財政、健保負擔，且疾管署曾在2017年公布統計數據，愛滋病有八成來自男男間不安全的性行為，「賴清德都說過愛滋病來自男男同性戀，這有數據啊，來台灣的豈會只有女同志，男同也會來啊。」並質疑一旦同意跨國同婚，「就像吳三桂開山海關一樣」，恐怕會引發一連串問題。
此外，對於跨國同婚所遭遇到的困境，網路上也出現「去向你們國家爭取同婚」、「先歸化我國籍不就好了？」等批評意見，甚至還有攻擊跨國伴侶國籍的言論。廖元豪認為，從我國的民情來看，並不是所有人對同婚都抱持友善的意見，剛好現在同婚合法化的27國多為歐美國家，台灣人看到同性伴侶要結婚，又不是來自歐美日韓國家的人士，心裡就會產生一些抗拒，他說：「形同雙重歧視，歧視非歐美日韓的外國人，再歧視同志身分。」
面對健保相關質疑，廖元豪說，異性婚的跨國配偶也一樣來台，且已有50萬人，「繳了健保費怎麼不能使用？」何況跨國同性伴侶人數不多，對財政、健保衝擊應該不大，實在不用那麼擔心。律師陳明彥也指出，外國人要先達成居留6個月的條件，並不是一結婚就能用健保來治療愛滋。律師許秀雯則表示，有人質疑跨國伴侶影響國家安全，但內政部統計，直到2018年底，全台含中港澳在內54萬外籍配偶，目前尚未聽到有嚴重影響國安的案件，且萬一真的發生國安問題，也可依法拒絕入境或驅逐。
有些人可結婚有些人不行 有違憲疑慮
至於網友提議跨國同性伴侶先歸化我國籍部分，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秘書長簡至潔認為比想像中困難，因為根據內政部規定，外籍配偶須在台居留滿3年才能申請歸化，且歸化我國籍後將喪失原國籍。如果非配偶，則須滿20歲，連續5年每年居住滿183天。「有個很大的問題是，已歸化的外配，將來一旦離婚，可能變成無國籍人士。」簡至潔表達對歸化的疑慮，她強調「國籍也是人權」，不能要求外國人一定要放棄原國籍。
廖元豪認為，同婚是《憲法》給予的保障，是基本人權，但現在「有些人可以結，有些人不行」，除了影響想結婚的台灣人的權益，也對不同國籍的人形成差別待遇，他直指「有違憲疑慮」。
婚姻平權爭了30多年，卻仍缺了一塊。原本連結婚都不敢想的人，看到釋字748號解釋，燃起一線希望，甚至動了結婚的念頭。「等了2年，為同婚合法化而開心，為台灣感到驕傲，但我們還不行，我們只是想一起生活。」是這群想結婚、想一起生活的跨國伴侶的共同心聲，甚至願意挺身而出站上法庭，也是讓61歲的祁家威繼續奮戰的理由。（王怡蓁／連線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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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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