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夢想就在前方。李昭慶取得北藝大的碩士,申請到國外很好的學校,也在國內得到不錯的工作機會。最後不管決定去哪裡,他就要在藝術圈起飛了。然而,一通家裡來的電話打亂了他的計劃,電話那頭媽媽著急地說:「我們可能要破產了」。報導/沈君帆 攝影/梁建裕、沈君帆 部分圖片/受訪者提供
家在雲林縣元長鄉,多年來父母經營「正鋼種豬畜牧場」。那一陣子台灣西部的豬場,爆發「流行性仔豬下痢病毒」疫情,剛出生的小豬一染病,就會拉肚子到死。對養豬戶來說,養不活小豬也就沒有成豬可賣,會立刻陷入週轉不靈。媽媽擔心到心神不寧,打電話要他回家。
類似的狀況一再發生。豬場的工作存在各種風險,除要擔心豬隻健康,父母年紀也大,在勞動工作裡,不小心就出意外。爸爸曾被豬撞傷,開刀住院休養許久。每次父母電話一來,就讓他很難專注在課業,而這次就是最後一根稻草。「身為長子我好像有個責任,我必須要承擔他們年老,跟他們的期許。」與其逃再遠,都會被他們的一句話而感到內心不安,李昭慶下定決心,「我就好好正面迎擊吧。」
那已是四年前的事,他回到家裡全職投入養豬工作。豬場裡連同爸媽和自己,共六個員工,他主要負責保育舍和肥育舍,大約是從小豬離開媽媽後到成豬前,都是他的守備範圍。這工作很吃力,比如離乳日那天,多達500多隻平均7公斤重的小豬要換舍,「那就是一個不間斷的重訓」,更不用說每隻豬的狀況他都需要了解。因此耗力又傷神,正好也能讓他把感覺關上,不看不聽不想,於是連帶那些無法實現的夢想,就一起被封閉。
苛求完美個性助管理
「正鋼種豬畜牧場」是爸爸李坤達在民國73年成立,歷經颱風摧毀後又重建,貸款鉅額轉型為現代化豬場。李坤達堅信「只要對豬好,牠會回報你更多」,就像他當年從24頭母豬養起,到後來3000多隻豬的規模,「哪個行業可以讓你短短十幾年就建設這麼多?」對他而言,養豬是一個很好的行業,「我們的『家』字裡面,有一個『豕』,就是說我們之所以能夠成家,都是靠豬來養育」。他希望兒子回來接手,即使知道會讓他學非所用。「不像早期養豬,現在管理很重要」,李坤達說,「我想他學藝術管理,我就叫他從管理去做,從做中學就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改善,再慢慢建立自己的管理方式起來。」
把豬場管理交給李昭慶,不會讓大家從此就輕鬆愉快。想用藝術管理來管理豬場,是父親對兒子專業的誤解,「但不可否認,藝術管理給了我很多好的管理工具和思維」,李昭慶說,「讓我可重新看到,像我爸這樣30年都在農場裡面,他們在管理上沒有注意的地方」。長年在藝術領域養成苛求完美個性,讓他常與父母衝突,「常常我覺得要做到10分滿,他們卻覺得7分就好,他們就覺得我太鑽牛角尖。但我還是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做事的方法就是跟你們不一樣,我的這些做法其實有助於農場找出問題,並改善它們。」
養豬是家庭事業,父母就是同事跟老闆,工作在一起,回家在一起,如果休假還在雲林,就不會有休假的感覺。他需要真正的物理距離,可以喘一口氣,跟自己獨處,所以一休假李昭慶就往台北跑。他會挑平日上去,上午跑跑機關或銀行,再來的時間就隨性安排,看一場電影,或去看個展覽。他讓自己不能離藝術太遠,「我還是需要知道這個圈子的樣貌,如果我都把自己鎖定在豬農的角色,那真的會離我未來想要再繼續創作愈來愈遠」。
渴求開創另一新人生
每次走在台北呼吸著自由,都會讓他想起小時候,千方百計想要逃離家。作為豬農之子,在雲林不算特別,但是童言童語純真的玩笑,有時候還是讓他很受傷。上了中學,他考進美術班,同學更多來自優渥的家庭,自己的出身就更覺得自卑。在很多偏鄉,美術班其實就是資優班,小孩如果能進去,家長都支持。但他的同學,一個一個走向醫師、工程師或律師的路,只有他被啟蒙,點燃對藝術的喜愛。這不是父母讓他讀美術班的原意,但他們愈是反對,李昭慶就愈往那邊走,「如果可以,我不會想要選擇和我爸媽一樣的人生」,指考成績下來,他以第一志願填進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他渴求在這裡重新開始另一個人生。
在北藝大求學是一段既痛苦又享受的過程。必須先解構過去的思維,才能建立自己的風格。畢業、退伍,他再繼續進入藝術行政與管理研究所深造。他知道藝術的養分必須來自於生命經驗,都念到研究所,不能再用刻意忽略過往的態度,他必須重新審視自己。就在研究所最後一年,「好像突然長出了一點力量,我覺得我可以把比較真實的我,來去表現給想要看我的人」。
李昭慶構思了《豬豬上學去》的計劃:「在我們文化裡,對豬的刻板印象或負面標籤,導致很多無法被理解的障礙。從小也因這樣,我無法大方跟別人說我是養豬人家的小孩,我沒有辦法跟大家說養豬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希望透過這個計劃,直接把家裡的豬帶來台北,讓一般民眾可以更貼近,豬,這樣的生物,試圖去打破這些界線」。這個計劃也入選北藝大校園年度作品甄選,李昭慶要在校園搭建豬寮,同時得讓自己從來不想被人知道的養豬人生,攤開在眾人面前。
談到《豬豬上學去》,李坤達眉飛色舞起來,當年兒子開口,他就傾力幫忙。沒去過北藝大校園,從兒子拍來的照片他開始想像,要用欄杆圈住,鋪上條狀地板,把飼料機和豬廁所都帶去,還有要加蓋布棚。精挑細選了三頭豬,小心翼翼運送到台北,在師生通力合作下,讓牠們走進豬寮,開始豬豬上學日子。「齁,那三隻豬真的是得天獨厚,沒有豬能住在這麼好的環境啦」。
這個作品在北藝大引起轟動,可想而知,三隻豬出現在校園裡,是從未發生過的事。許多師生每天都會來看,附近社區的民眾,也會散步過來看。參觀者中,有人從未見過活豬,有人曾養過豬,有人為了動保來論戰,也有人對臭味就是不能忍受。這些每個不同的經驗彼此相遇,碰撞出許多火花來。看在李昭慶眼裡,自己創作的目的似乎達到了,他讓養豬的生命經驗,與不同世代不同人的觀感,一起在這裡交集,不再是自己孤獨的平行宇宙。他更驚訝發現,自己可以暢談過去,跟小時候的不愉快和解,原來透過藝術,可以達到自我實現,也能撫平生命中的傷痕。
《豬豬上學去》結束後,他又衍生另一個藝術創作《雜食宴》。透過一頓精緻的晚宴,讓來賓吃到各種少見的豬肉部位,探討更深入的豬農產業和食肉文化,當然,父母也在這個作品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再後來,李昭慶忙著畢業,然後我們都知道,他離開一心嚮往的藝術之路,回家與父母一起養豬。
當兒子選擇以豬最為創作題材時,李坤達暗自歡喜:「可能他有想回來接家業,我就在那裡期待,在那裡等了。」兒子說這是父親美麗的誤會,但聽完整個故事,我已經可以理解,為何他選擇回家。那也許是場妥協,或他說的情緒勒索,但更有可能是在那場藝術行動後,他也一併把自己貼在身上的標籤撕掉,願意看見父母胼手胝足所打下的成就。
30多年前,「正鋼」就引進中央飼料輸送系統、負壓水簾、高床式寢舍,採用三週批的生產方式,人員進出都要消毒和洗澡,客人則是透過玻璃櫥窗選豬。直到現在,這些措施仍是最先進的養豬觀念。他們是當年國內少數沒被口蹄疫攻陷的豬場,也曾經拿下畜牧業最高榮譽的「福江獎」,這些事蹟都讓李昭慶感到驕傲。
濁水溪切割兩個靈魂
每次休假結束,當高鐵穿過濁水溪時,李昭慶會自動切換自己,把在台北的文藝青年,變成雲林的豬農。現在的他對自我的認同是「豬農多很多,藝術工作者已愈來愈少了」,但有時還是會偷接一些小案子,那是他在一天勞務後,夜深人靜裡的身心調劑。當然,對於藝術他還是無法忘懷,總是不時在腦海裡冒出很多靈感來。他想要拍影片介紹養豬生活,想要用pocast聊養豬產業,也想在網路上建立平台連結豬農和消費者,他看到這個產業有許多他藝術專長可發揮的地方。他想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都是他想為「正鋼」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