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傳承 中環78年燒臘店

出版時間 2020/01/16

不知是否錯覺,提起信念,這日的曦光熾熱。佇立於鬧市當中,感受著早暉逐漸揮灑於中環的大街小巷,終於來到域多利皇后街。眼前的一家小店店門被敞開,剛好折射了光線,眼睛瞇起的一瞬間,矇矓間看到一名長髮過肩的女性步進店內,隱沒於自動門之後。稍微能夠睜開雙眼,想要追逐身影,卻被上方的金漆招牌吸引了目光,「華豐燒臘」四個大字映入眼簾,兩旁又豎立了「囍慶聘禮金豬」及「馳名燒味臘味」兩行紅字,中央簇新的玻璃,右方是燒味掛檔,配上時尚的黑色射燈,掩蓋了小店的歲月痕跡。如果是附近一帶的老街坊,定必不會被小店瞞騙,畢竟是屹立了七十八載的老店。創辦人高露華已故,膝下兒孫都說,是因為爺爺在天有靈,故小店的風味依舊,宗旨不搖。

按下了自動門的按鈕,是一片棕色夾雜著米白色的枱凳,有圓有方,看著又不覺得突兀。右方是剛才門外就看到的明爐掛檔,由於時間尚早,仍然空空如也。掠過了檔口,就見旁邊有一個收銀處,一名女子站於電腦前埋頭點算著,見她秀髮的長度,正是剛才門外所見之人。見她專注得很,於是就探頭窺視一下前方,左邊是寛敞的座位;右方有一扇木門,相信是廚房的入口。許久,女人終於抬起頭來,綻放了甜美的笑容,介紹自己是老店的第三代傳人,名為「Connie」。看她的樣子,年紀應該算大,但她就是不願意透露,反正說到小店的歷史,她都是從長輩口中得悉。

這家悠久的小店是由她爺爺高露華創立,她也是從母親口中聽說,此店於一九四一年始創。她的記憶中,有著爺爺的影子,於一家相當老舊的店舖內晃來晃去。以前的燒臘舖運作模式都很一致,很老套的只提供燒臘外賣,即是大家常常說的「斬料」,以前生活較窮困,吃燒味是頗奢侈的事,大多數家庭都是在父親發薪水當日,才得以吃到美味的叉燒。Connie當然是幸運的一撮人,從小想吃叉燒有叉燒,要燒肉有燒肉,她說,爺爺的叉燒是全世界最美味:「爺爺以前做過好多份工,燒臘是在酒樓拜師,後來自己出來開舖,自己改良味道。」她的口吻帶點老成,像是複述爺爺的說話,又夾雜了絲絲仰慕。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爺爺對他們很疼惜,他們也經常到小店鬧著玩,黏著爺爺。她猶記起,爺爺曾經送給他們三兄妹各自一個存錢筒,然後讓他們在白紙上寫下「勤儉」二字,放入存錢筒,提醒他們,勤儉方得財,但絕不能因財失義,至今不敢忘。除了教誨,爺爺也有慈祥的一面,直到八十年代左右,由於爺爺身體開始有毛病,於是開始正式將小店交予Connie父親接手,爺爺見其打理有條,於是就正式退休,後來也離世了。九十年代,物價飛騰,經營變得困難。Connie父親打算放棄經營小店,但遭母親反對,及後更是由母親接過棒子,她又說:「媽咪因為整天聽爺爺講,這間舖養我們這麼多人,要好好珍惜。後來他變成生招牌,天天坐在店裡收銀啊、掛臘鴨、秤燒肉,稱了十年,終於保住了這間店。」高露華留下來的信念是,不忘本。

殊不知,一關又一關,樹欲靜而風不止,又來了一個金融海嘯。小店生意一落千丈,連續五年虧錢,每年虧幾十萬,租金卻一直上升,此時,Connie母親也表示撐不下去,於是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三人不接手,就索性結束經營。反應最大的,就是Connie,她說:「這是爺爺的心血,我捨不得啊!而且我吃不慣別人的叉燒。」好了,最終三人放棄當前舒適工作,接手小店。只是因為抱著對店舖的不捨和可惜,以及從小到大的回憶,三兄弟姊妹勇敢迎接一個浪濤。畢竟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工作,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雖然味道都是由爺爺調出來的,但烹調需要依靠師傅,一班師傅都已經在此工作多年,也許是小看三個小屁孩,當初他們問師傅材料份量、有什麼秘訣時,師傅都說不知道,只靠經驗,令三人苦惱不已,想學習也無從入手,Connie回憶道:「最後我怎麼知道份量呢?就是有一天在廚房看著師傅做,我就預先秤好材料的重量有多少,直到他們做完之後,我就再量一次成品的份量,這樣就知道材料的份量啦。」後來,他們的勤奮也打動了這班老師傅,關係才逐漸好轉。

雄厚的聲音從工場傳來,Connie應聲就急步來到工場,介紹著自己的叉燒。她指如今坊間喜歡用醬料叉燒,很重調味料,特別是蜜汁的味道,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新派做法,小店一直都沿用古法。只見師傅將切好的豬肉一條一條地攤平於盤子內,先下糖,再下鹽,又加一點秘方調味料,然後又鋪上第二層豬肉,落第二層糖、鹽、調味,如此類推地放進去,四層就可以,然後醃製三十分鐘,攪勻後再醃製十五至二十分鐘,總共攪拌五次。製作叉燒的最後步驟,加入雞蛋、鼓油,最後加入玫瑰露,就可以準備入爐。叉燒入爐後,首先開大火將水分收起,再用中火燒製半小時左右,不加入色素或預製有色醬料,用火候令叉燒上色。

做完叉燒就到乳豬。先處理生豬,由於腩位部份燒出來會有脂肪,所以要先把脂肪切除,再切下小量豬髀肉來煲湯。生豬泡水,即沖走血水,晾乾水後開始醃製。師傅撒了少許鹽、五香粉、肉桂粉等調味料,醃半小時後就要上「皮水」,「皮水」即醋、酒及糖製成,令表面上色,要整隻乳豬抹得均勻,上完皮水後要焙乾豬身,焙完後要掃一層乳豬醬料,方可入爐。

說時遲那時快,叉燒已經出爐,陣陣肉香飄繞著工場,饞嘴的Connie著師傅切下幾塊肉,放到隔油紙上,一嚐鮮肉。她邊咀嚼邊說:「從小到大,吃這個家裡的燒味,最好吃是用隔油紙包住幾片叉燒,用竹籤插著來吃,味道是會在腦中留下好深刻的印象。」此刻她放進口裡頭的,彷彿不是叉燒,是感情,是回憶。

回憶中,是皇后大道中一百零八號舊舖。地面就是店面;二樓是賬房;三樓屬於貨倉;四樓是工廠,那年代竟然可以擁有如此大的地方。可惜,好景不常。因為要建立行人電梯,政府收回了店舖,後來再也沒有這種店舖出現過。收回舊舖後,他們決定搬到威靈頓街,此店裝潢時,Connie曾經做了一個夢。夢中是一間裝修好的店舖,比現在的店舖要大,有兩級樓梯往上,她起初也不以為然,但於不久後,看到店舖旁邊又有一個空置店面,她於是跑去窺看,一看之下,竟然跟夢中的店舖間隔是一樣,影像立即浮現,她相信此非巧合,結果就連旁邊的店舖都一起租下來。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在裝修前的一天,所有師傅跟她的家人一起在店前拍照,拍完照之際,有一輛車經過,車牌號碼是「268」,竟然是爺爺舊時的車牌號碼,她說來仍覺興奮:「所有車都開得好快,唯獨那台車開得好慢,好像要讓我發現它,那一刻覺得爺爺好像回來探望我們,因為最後一天,所有都會被拆卸,舊店與舊模式都會消失,好像爺爺也都依依不捨。」
後來,他們接手後,一改舊模式,有了食堂之餘,菜單又混合了茶記模式,生意逐漸見好轉。但Connie一點都不自居,依舊認為這絕對是爺爺的功勞,因為他創立店舖那麼多年後,還有很多客人惦記想念,都是情意結(情節)主宰。爺爺離世已久,直至今日,她一吃燒味仍然會想起對方,小店對她而言是回憶,而不只是一間燒臘店。她徐徐步出了店外,仰望著燦爛的陽光,唸道:「爺爺如果你看好,我不會讓你失望,一定會保住你的招牌,你可以安心。」守護,可以是互相,大概有一種溫度,穿越了生死。

華豐燒臘專家
地址:中環域多利皇后街5-8號
電話:2544 3466
營業時間:7am-10pm
(《飲食男女》etw.hk╱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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