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上班族而言,加班的日子,回到九龍城,所有餐廳在11點陸續收店,只有便利商店和新城仍然燈火通明,好讓夜歸人大快朵頤。日間老闆坤哥把店舖租給茶餐廳,傍晚才接手,一直營業至深宵,想不到餐廳在日間與夜間,都是兩個世界。新城潮州飯店於1996年創辦,距店舖開張至今已經二十餘年。
老闆坤哥從小便已經跟隨潮州菜師傅學習烹飪功夫,下廚多年至今已數不清度過多少春去秋來,他對於烹調潮州菜的熱情卻絲毫不減,他坦言:「精神上投入這份工作,一同與客人開開心心,有說有笑,又有生意做,一日過一日,絲毫不覺得厭倦。」
老牌街坊潮州打冷店,裝潢與格局都偏向簡陋,反正都沒相干,醉翁之意不在酒。新城潮州飯店的食物款式多不勝數,滷水、打冷、煲仔菜和小炒,盡可能滿足不同食客的脾胃。冷檔放滿滷水鵝、鵝腸、大腸、大眼鯛、蜆仔肉等。門前一個鐵鍋,鮮炸的蠔餅用上鴨蛋,讓人不禁垂涎三尺。潮州打冷,泛指去潮州大牌檔吃飯或吃消夜。這些潮州大牌檔主要經營的冷菜式,一般有滷水類、醃製類以及各類潮州粿品等。昔日,潮州小販皆肩挑竹籮叫賣。熟食滷味亦是如此,而潮州滷味具古早風味,受粵人喜愛。有人解釋「打冷」即潮州話「打人」,因「冷」,潮州話指人。半世紀前,香港常有黑道人物吃霸王餐,但潮州人出名團結和不好惹,遇到有人吃霸王餐,便召集鄉里對付,潮州打冷,不脛而走。另一個說法是冷,指潮式大牌檔烹調好的冷菜,而打,就是吃的意思,打冷,變成光顧潮州大牌檔的意思。
別以為潮州人才懂得烹調正宗潮州美食。原來,煮得一手地道潮州菜的坤哥是東莞人,一九七九年來港後曾經在利來、新豪等潮州菜館打工。或許,正正因為老闆並非潮州人,沒有包袱,分外自由,他竟想出了炸鹹雞,不但香脆可口,而且好下酒。冬瓜魚、冬瓜蟹等變奏,味清而鮮甜。他說:「我當自己是半個自己人,幫忙我的大廚、冷檔師傅等,全部都是自己人。」坤哥沒有抱著唯我獨尊的心態打拼,他與情同家人的夥計一同並肩努力,上下一心其利斷金,滿載溫馨的工作環境確實羨煞旁人。日出而息,日入而作是坤哥的生活模式,與很多城市人截然不同,「天光就睡覺,三點鐘起身買菜,去不同攤檔買好,之後就回廚房,每日都多過四到五個鐘頭。」雖然他身為老闆,卻親力親身,身兼多職,買手、廚師,每天下午三點親自去選蠔仔等海鮮,自己生意,選料嚴謹。蠔仔飽滿,蝦用大頭蝦,冬天尤其豐腴多膏。晚上來鍋蠔仔粥、酥脆的鳳尾魚、一碟辣椒蒜蓉炒香的蜆仔肉、配上一支冰涼啤酒,頓時成為餐桌上的天上人間。
打冷少不了現成製好的滷味,用「滷」的烹調方法製作的食物,不外乎將食材放入滷水烹調而成,由於滷水的調配對食品的風味有一定影響,所以滷水的配方各家不一。坊間流傳一些說法,認為烹調滷味時,肉汁會流入滷水,這些肉汁精華會令滷水越滷越好味,因此有以「千年滷水汁」作招牌的,姑且不論真偽,欠缺誠意也不能煮出美饌。店舖中,林林總總的打冷美食由坤哥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滷水鵝滷得好味,買回來首先要洗乾淨,晾乾水,然後放入滷水桶,每15 分鐘就轉一轉,足足50分鐘一隻鵝就完成。晾乾所有油,就拎去掛攤檔,掛到隻滷水鵝金黃色,這樣就最好看。攤檔本身有好多已經煮好的、熱的食材,好似豬血本身已經煮好,舀上來,上盤子馬上給客人吃。做得打冷檔,蠔餅一定不能少,差不多每個客人都會點,一個手指頭大的珍珠蠔,用來煎蠔餅就最好不過了。有蠔仔,有漿,有葱花,有蛋,不用一分鐘,蠔餅就煎好出菜。」
在這裡,還有兩道必吃的招牌菜,「潮式心形糖醋麵」好不浪漫。並且,因其兩邊面層煎到金黃薄脆,又有另一個貼切的名字──「兩面黃」,除了脆卜卜非常香之外,更可任意添加砂糖,再加一點鎮江醋,半分酸半分甜、又香脆又軟腍,「加蒜鹽,然後煎到金黃色就可以翻轉,跟著要不停手去攪動,這樣可以煎得均勻,如果這樣做未必能煎到金黃色澤。基本上,糖醋麵是現點現煮,十五分鐘左右就可以煮好一個麵。」
反沙芋亦是另一道不容錯過的滋味菜,這是潮汕地區傳統甜點,外脆內粉,坤哥解釋:「煮糖,是整個反沙芋最主要,同樣是最難的部份,見糖水滾起的當下,動作開始由慢轉快。如果火候適當,翻拌到無水分時,糖膠會慢慢轉白色,但是呢個過程不可以停,鍋鏟都要越來越貼住鍋底。當整鍋表面全部都起白泡,就把先前炸好的芋頭、芝麻連同葱油倒入鍋內。見到芋條開始凝固,繼續翻拌,就會慢慢收乾,所有糖漿已經附著在芋頭的表面,之後花點時間讓芋頭放涼。」
新城賣的菜式,二十多年來都是那些傳統菜,客人也是熟客為主,看似無風無浪。但在一帆風順的人生總會遇上逆流,面對挫折應當怎樣調整心態重新出發,的確是人生一大課題。常言道,「創業難,守業更難」,坤哥在創業道路上處於順流,其後在經營業務期間阻礙重重,曾經萌生放棄的念頭,他憶述昔日度過的順流逆流都已化成一幅幅風景畫:「經營期間都遇到不少困難,就比如機場搬走之後,人流大量減少,整個九龍城靜了好多好多,生意自然差。不過,我都不是求大富大貴,盡量樣樣都自己親力親為,最差都可以捱得下去,叫做平平穩穩渡過艱難時期,賺到份工資生活過得去就夠。」不論什麼困難,或什麼事情,坤哥自言年輕時都可以嘗試克服,最重要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還未嘗試不能說不行,人生太多事情都從失敗中學習,多試幾次就做得到。他記得最艱難是SARS時期:「都想不做了,有熟客問我:『你不做,那我去哪裡吃飯?』這一刻,是好不捨得⋯⋯九成都是熟客,做下去都覺得開心,是難做,所以要做好本份,堅持下去。有熟客支持我,開開心心,過一日得一日。坦白講,在做兩年就要退休,子女都大了。」
人到晚年,不免感嘆遇上多麼美好的風光,時間卻分秒流逝半刻不留人。坤哥輕輕地吐出了時光飛逝如煙似幻的哀愁,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飲食男女》etw.hk╱提供)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