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約凌晨5時，我已開工三、四小時，這時段就最有精神！」精神奕奕、聲音響亮的賴太這樣說。雖然有人流，但時間總比白天難捱，加上攤位沒有電視、沒有iPad，只有收音機，到底如何打發時間？「好多事要做，要叠報紙，雜誌到貨，我要分類放好，又要上菸，跟單計數。一直有事做就有精神，我最重要是要有杯奶茶呀！」說完她喝了幾口外賣凍奶茶，又繼續做一堆瑣碎事。裕民坊是舊區，人流有點複雜，加上商戶及住戶已陸續遷出，雖然還有一名員工幫忙，但一個女人仔，半夜三更顧攤，不怕嗎？「都習慣了，最初當然怕啦，但好多熟客、司機來買菸買報紙，有說有笑，好快就過了，眨眼就發薪水啦。」
《蘋果》記者凌晨三時起床去拍攝，結果翌日補眠了很久很久才回復精神。賴太何以會選擇做夜班捱通宵？「夜晚工作簡單，人少相對舒服。白天人來人往，又要叫貨，比較複雜，就由我先生自己做，我就不用管那麼多。」
賴太以前在寫字樓做白領，在公司邂逅了先生，二人結識後，家人想要先生辭職幫手打理報紙攤，身為家中長子的他，又真的很孝順地照做，賴太說：「那時我男友還不是我老公，就叫我不如一起去攤位幫忙，幫著幫著就幫到今時今日，都接近30年。我認識他之前，其實沒去過觀塘的，來到才知道裕民坊。」採訪幾次，嫁雞隨雞的賴太都是穿得很樸素，運動衣褲加拖鞋，不施脂粉，賴太雖然已年過50，兩個兒子都已經21和24歲，但樣子仍然年輕。
早上八、九時左右，還在讀大學的小兒子阿邦就會來到檔口幫手，之後才上學，大兒子阿勇就會在中午12時左右到達，做到晚上11時。當先生下午2時來接更，三母子就會去吃午飯，賴太吃完就回家休息，做做家務，到凌晨再接班，一家四口已經過了七年這種生活。「過年過節都不會有團圓飯吃，天天吃外賣，煮都沒時間。是很辛苦，兩個兒子都迫不得已，無可奈何來幫手，因為這一行很多時候是要親力親為。」
24歲的大兒子阿勇斷斷續續做了六年，由讀大專開始，每星期兩、三日，到現在全職六日，甚至七日，18至24歲這個年紀，最想和朋友去到處玩，怎會心甘情願每天來顧攤？阿勇直言曾經因為想外出打工而和家人有點爭執，但他最後還是留下來：「我當初來幫忙真的非常不自願，年輕人要有年輕人的生活嘛，但人長大了，看爸媽每天輪班十幾個小時，你都不忍心讓他們這麼辛苦。和朋友去玩，做功課都沒時間，有朋友邀請去旅行，時間都一定就不行，因為沒假放，只試過有一次和朋友去了台灣三天。朋友知道我情況，都不會再約我。以前小時候都會怕別人知道家裡做報紙攤，叫我報紙佬。」
賴太曾說過，覺得顧攤像困住了兩個兒子，不能往外闖，對他們感到愧疚，21歲的小兒子阿邦說：「聽到媽媽這麼講其實我內心不太舒服，因為很大程度是我自願出來幫忙的，不想她太歸咎於自己。」有兩個如此孝順的兒子，一直撐下去，也是值得。
至於今年62歲的老闆賴錦華，曾在加拿大留學，大學主修商科，他年輕的夢想是在商界發展，目標35歲就退休，之後享受人生，但作為家中長子，當年就因為愛和責任，決定放棄理想，接手攤位，並堅持24小時經營至今。他說：「以前沒有便利店時我們已經營，香港其實是24小時城市，這一區的街坊夜晚都有需求，就一直做下來，始終是家族生意，你不會想看老人家辛苦，可以幫到就幫他們做。」報檔行業式微，生意難做，賺的錢也未必很多，大可一早結業，再另覓發展，他們繼續守下去，其實是希望有個完美的結局，「這檔口已五十多年，不敢說有頭有面，但在行內都有不少人認識，外人不知道的話，會以為你是家族鬥爭、欠債而結業，一直守下去是想幫他們維持名聲、聲譽，如今因為政府拆除而迫不得已離開，總算是光榮結業吧。」
24小時經營，其實一家四口相聚時間不多，只有每天交班時才有可能相聚，時間雖短，但互相都很珍惜，也有很多難忘回憶。去年山竹颱風襲港，一家四口仍在攤位鎮守，賴太仍歷歷在目，「我們四口子共度時艱。」樂觀點想，這可能是另類的甜蜜回憶，賴太又笑笑說：「是有sweet的，但那一刻你不知道風會否吹得更強，心裡是怕的。的確，大家相聚時間是不多，但太多年了，大家都心照不宣，都知道是為了這個家才這樣做。」
因為家族使命而守住攤位，老婆和兩個兒子都同樣困在此多年，賴錦華直言覺得對他們有所虧欠，多年來很少一家人出去遊玩，外表嚴肅的他突然笑笑說：「但沒辦法，誰叫他們跟我姓呀？」問他可記得上次一家四口出外吃飯是何時？「好少，真的好少。」那和太太去吃飯呢？空氣停頓了幾秒後，賴生又笑笑說：「記不得啦，真的記不得。犧牲？不止我們，其實好多香港人都是。大家事有商量過的，他們都明白我的想法，回頭想，父母養大我，我又可以怎麼為他們做點事呢？」
大兒子阿勇現在和爸爸相聚最多，他說：「以前小時候好怕爸爸，他是好嚴格的人，我以前好想逃避他，而像是朋友多過像父子。其實我父母是好好的學習對象，他倆以前是做會計師的，到現在肯做這行業，我還有甚麼好怨？他們連續做了7年，每日13小時，年中無休，一天假期都沒有，多少香港人做得到？我真的很尊敬他們。」鏡頭背後，賴太還靜靜的告訴我，賴生有時會在當餵煲愛心湯水給一家人喝，看他外表正經嚴肅，原來骨子裏是個低調的暖男，能夠有對方做自己的伴侶和家人，還能互相體諒，大概這就是他們最大的福氣。
重建拆除結業 四口子：是解脫
裕民坊清拆，有人歡喜有人愁，他們一家人，都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終於可好好休息，做想做的事。賴生說：「在這裡幾十年，很多街坊及客人都變了朋友，當然有不捨，但當局說重建，越拖越長，一年又一年，終於來到尾聲，其實有一種放鬆的感覺。」大兒子阿勇也同意：「對我來說真的是解脫，始終六、七年未享受過假期了。」小兒子阿邦感慨這裡給了他不少難忘的回憶，「某程度上我生活會少了很大部份，但的確會多了時間試我想試的事。」嫁雞隨雞，就這樣撐過了30年的賴太則說：「一直看著裕民坊變遷，變到現在這樣，是不捨的，但是時候停了，累了，期待這裡收回後，我們可以過回正常生活，可能將來我睡得夠會精神好多，你在街上見到我都不認得，哈哈哈。」 （香港《蘋果日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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