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成大醫院精神部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 謝依婷)
「醫生,有沒有辦法讓我更專心?」
──少年穿著全身迷彩、戴頭盔、背刺刀,坐在書桌前面念書
隨著COVID-19肺炎疫情越演越烈,人心惶惶,兒心科門診也變得相對冷清。在這非常時刻仍準時來到兒心科門診的人,往往都是有多年革命情感的老面孔。
阿浩母子就是其中之一。
白淨清秀的阿浩總是由氣質頗佳的媽媽陪著來。初診時他才國二,來我門診三年多,他現在已長成高大、帥氣的高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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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媽媽的主訴是阿浩總是不專心,不管在學校上課或在家裡讀書時都如此。乍聽之下很像單純的注意力問題,但在進一步會談之後,發現阿浩背後還暗藏著其他有趣的特質。
「他很喜歡軍事的東西。你知道有多誇張嗎?有一天晚上,我進他房間,差點被他嚇死,」媽媽口沫橫飛地描述,「他竟然全副武裝地在念書!」
阿浩白皙的臉唰地紅了,那神情真可愛。
我忍住心底的驚訝,問:「你是說他穿著軍裝在讀書嗎?」
「對啊!全身迷彩,戴著安全帽,還背著一把步槍!」
「我戴的是頭盔,背的是刺刀!」阿浩有些結巴地辯解,媽媽翻了個「那是重點嗎」的白眼。「我這樣才能比較專心啊!」
擁有特殊局限的興趣,投入程度異於常人,常常搞不清楚旁人在意的重點──看來阿浩除了不專心之外,還有一些亞斯伯格特質。
我接著釐清其他的亞斯特質,然後對他們說明。阿浩和媽媽從頭到尾不停點頭,點到頭都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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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阿浩規律地一個月回診一次。除了以藥物處理注意力不足的狀況外,母子倆每次總是帶著這個月內,兩人最難溝通的問題來考我。
「他最近在跟我吵要用網路。謝醫師,你覺得我應該要開放嗎?」媽媽率先拋出議題。
接著,我請阿浩發表看法。
「這個禮拜,我和表哥、表姊見面,他們的手機都可以無限上網,只有我不行。我真的覺得很不公平!」他忿忿不平地表示。
「我們有約定每天用一個小時,到週末增加為兩個小時,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多了。而且你每次都不守規定,每次都說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哥哥他們都可以一直用。」
「那你怎麼不看看哥哥他們的成績比你好多少。」
「為什麼每次都要拿我和哥哥他們比成績!」
開始陷入混戰了,我連忙舉起左手,打斷他們兩人的唇槍舌戰。
「好,我先就目前聽到的,整理一下。你們原本是約定每天一個小時、週末兩個小時,對嗎?是用電腦?還是手機?」
經過一番釐清之後,他們原本的約定是:無論電腦或手機,週一到週四,每天可以使用一個小時,週五到週日是兩個小時。
阿浩花很多時間在查詢軍事和3C的資訊,並不是在玩遊戲。
另外,媽媽在意的其實不是阿浩的成績,而是希望他多花點時間讀書,希望至少看得見他的努力。
這些資訊看似瑣碎,但是對於接下來如何訂定新的規則來說,非常重要。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最好考量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並且視情況作彈性的調整。
「還是如果我多讀書一分鐘,你就多讓我上網一分鐘呢?」阿浩提出滿有創意的建議。
但是媽媽立刻又翻了個白眼。「讀書是你本來就該做的事,好嗎?!」
「我倒是覺得阿浩這個建議滿不錯的欸。」我表示,「但可能還有一些細節要討論。」
經過一番驚天地泣鬼神、錙銖必較的討論後,「網路條約」的最終版本是:阿浩每天把原本該完成的作業做完後,再額外讀書的時間,可以乘以三分之二變成網路使用的時間。加上原本就可使用一個小時,平日每天總使用時間不能超過兩個小時,並且要在十二點以前上床睡覺,而尚未用完的時間,可以累積到週末使用。
接下來幾個月的回診,「網路條約」又逐漸新增了幾項但書,如:幫忙做家事的時間,也可以折抵網路使用時間;上網時間由阿浩自己控管,但媽媽會不定時地突襲檢查等。就這樣,經過滾動式修正,「網路條約」總算漸漸從門診議題排行榜消失。
爾後,我們又共度了阿浩和同學一起上台北玩要外宿、和女生講電話講很久(據阿浩本人表示他們只是朋友),會考結束後,到底要選高中還是高職等……種種議題。
不知不覺間,阿浩從稚氣的國中生,變成了穩重許多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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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診,不知為何,氣氛有些許嚴肅。
「他最近好像有點太認真念書了。」阿浩的媽媽提出了這個可能會讓很多人聽起來像是炫耀文的擔心。
我聽了,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
「醫生,我想問有沒有辦法讓我更專心一點?」阿浩皺著眉頭問我。
「怎麼了?你最近已經很認真讀書了欸。」阿浩上了高中之後,不知為何,反而比國三時還認真讀書。
「上次段考,我已經很拚命念了,考前一個禮拜,我每天都熬到兩點才睡,可是成績還是只有物理進步,我想要班排可以更前面一點。」
「好像太拚了喔!你不是早上六點多就要起來坐校車嗎?這樣睡眠時間有點不夠,也會影響到大腦,白天反而沒辦法專心上課和念書啊。」我有些心疼。
「但是晚上我常常會分心,所以讀書時間拖很長。而且可能越認真就越在乎,我現在好擔心考試,緊張到好像都有點睡不著,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子。」
阿浩看起來好苦惱,我再仔細問下去,原來因為亞斯的固執特質讓他反覆擔心同樣的事情,很難轉移,而注意力不集中又讓他無法專心……在最近如此的高壓之下,一些焦慮、甚至憂鬱的症狀都跑出來了。
「我最近只要一緊張,就會覺得指甲邊邊那些皮特別刺,會一直想剝,可是剝了之後就更不平,最後只好拿刀把它切掉。醫生,你不要擔心,我都有消毒。你看我這邊有顆粉瘤,我有在想要不要買手術器具來,好好把它們處理掉。」
阿浩最近的興趣轉移到醫療手術上,讀書之餘,都在研究這些開刀或是急救知識,前陣子甚至還買了針頭來幫自己抽血。我越聽,越擔心他真的會買手術刀來幫自己動手術。
「不過,你現在主要還是想把書讀好,對不對?」我問。
阿浩用力點頭。
我評估了一下,阿浩現在的焦慮症狀已經達到必須用藥的標準,至少得先緩解他的過度焦慮,讓睡眠時間充足,才不會落入焦慮↓失眠↓無法專心↓更焦慮↓更難專心的惡性循環裡。
於是,我向阿浩和媽媽解釋我的想法,還有藥物使用的原理、作用及副作用等。幸好他們十分信任我,很爽快地就答應了用藥。
就在印表機唧唧唧地印出藥單的同時,媽媽突然很小聲地說:「我覺得他最近會這樣,是因為我。」
「啊?什麼意思?」
母子倆互看一眼,媽媽才開口解釋道:「其實我年初發現得了乳癌,不過,經過開刀和局部化療,醫生說已經痊癒了,只要追蹤就好。但他自從知道這件事之後,就好像突然成熟起來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腦中頓時一片空白。連我都如此震驚,可以想見對阿浩的影響有多大。
難怪媽媽看起來身體比以前瘦弱了些。
感覺起來,媽媽沒有像以前那麼氣勢凌人,也不再對阿浩那麼緊迫盯人,反而我最近感受到的是,母子間的互動比以前溫柔許多。
再仔細想下去,最近阿浩的特殊興趣也變成與醫療相關……我心裡有點酸酸的溫柔,像蘇打汽水裡的氣泡,一一浮了上來。
「我就是覺得,至少讓媽媽少擔心一點,癌細胞是不是比較不會復發。」
阿浩的語氣雖然還是帶點亞斯的平板,但緩慢而堅定,一字一句清楚地從他口中吐出這些話。
阿浩的肩膀又比前些日子寬了些,坐在他身邊的媽媽看上去更顯嬌小。她聽完阿浩的這番話,說不出話,眼眶卻紅了。
【本文章出自《我們的孩子在呼救:一個兒少精神科醫師,與傷痕累累的孩子們》,已獲寶瓶出版社授權,未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