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mma (粉絲團《B612小行星私塾》 主持人)
【人權？孩子懂什麼？】
陰雨連綿的這天，我們來到人權博物館。走過陳列展覽的兵舍、軍事法庭、外役工作區，走在保留得很好的歷史場景，像是鑽進時光隧道。 專門為孩子設計的兒童人權展，展場鮮明、互動有趣，介紹了生存、發展、受保護和參與四大類兒童人權，案例也貼近孩子生活，讓他們頗有共鳴。
現場有台中女中學生爭取解放制服裙子的案例。我跟他們分享我過去的國中，只能穿白襪白鞋、連頭髮長度都有規定，孩子發出「也管太多了吧？」的喟嘆。現在看來很不合理的規定，當時只要有人敢挑戰服儀規範，往往是記過處分。
辰辰不解：「可是，不是每個學校都規定要穿制服嗎？那大家都違反人權嗎？」
其實，並不是所有學校都穿制服，也不是所有「制服」都違反人權。制服或班服會給人一種團體歸屬的安全感，比賽隊服或超商工作制服也有實質的辨識作用。這些「制服」的存在並不影響人權，而是彼此在約定好的狀況下所做的選擇。然而，若以不遵守統一服飾為由來「侵犯受教權」，那就另當別論了。
除了基本的人身安全外，孩子還發現了不能打罵小孩、不能利用小孩去賺錢、不能隨意檢查日記的通信自由、不能被亂翻書包抽屜、監視孩子的隱私權，還有「遊戲權？那是什麼啊？」孩子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從來不知道，遊戲也是一種權利。「所以我可以跟老師說，我想玩，因為我有遊戲權？」孩子反應很快。是啊！我們提了最近常玩的特色公園，就是基於孩子的遊戲權而爭取來的。
統治者有好多不想讓人民知道的權利，因為這樣可以方便管理。身為大人，如果不讓孩子知道這些權利，管教小孩當然也會更輕鬆。大人剝奪孩子的權利，等於是給未來的獨裁者一條捷徑—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走進另一個「銬！我被關了」展場，孩子先是「ㄎㄠˋ」個不停，這個平常被學校定義為「髒話」而不能發的聲音，像是被洗刷汙名一般，自由奔放。這彷彿也是展覽的目的：重讀一次沒有言論自由的那段歷史，賦予它新的意義。
「你們看，這是以前我們國家的地圖。」我指著一張陳列。
「哪是！這是中國地圖啊！」
我請他們看看上面寫的是「中華民國地圖」，還附帶有「反攻大陸還我河山」八個大字。與現實生活斷裂的認知空隙，激起了孩子疑惑的好奇心，我們重述歷史，回顧黨國教育那段沒有民主自由的白色恐怖時光。
「為什麼遊行會被抓，他們還要去抗議啊？」孩子在美麗島事件展場，好奇地問。
我們聊到，現任高雄市長韓國瑜，也曾經揚言禁止政治遊行，甚至建議支持者不要投票，也等於打破秘密投票的民主機制，間接逼著投票者亮票。對時事敏感的大家，認真討論起這起歷史性的罷免案。如果大家都為了自保，沒有人挺身爭取，那麼隨時都會有人想要拿走你的權利。
刻意在看完歷史回顧後，把軍事押房放在行程最後。
「這裡感覺不太舒服，還臭臭的。」孩子們說。
「嗯，因為這邊是以前的牢房。」
「這哪是牢房？明明就是廁所！」K不解
「這真的是牢房啊，以前白色恐怖時期專門關政治犯的。」
四堵沒有窗戶的高牆，圍起一間間像廁所一樣窄小、附帶蹲式馬桶的押房，除了厚重的大門外，只有地上像被老鼠鑽洞一般的送餐口與走廊相連，從這一頭到那一端，窄窄的走廊兩側複製貼上排滿了一間間的押房。繞了一圈，孩子喊著想走了。所幸，這是我們參觀的最後一站，雖然沒有什麼慘不忍賭的畫面，但整體環境有種壓迫感，我們沒有久待。
我想起去年帶K去世界新聞攝影展，聽著照片中的難民場景、警民對峙的衝突故事，他不耐煩地說： 「幹嘛看這個？現在又不會有戰爭！」
不久後，香港反送中事件越演越烈，孩子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比靜態照片更火爆。
我想起去年SARS週年時，我跟孩子談和平封院時，全台人心惶惶的歷史，順帶提及黑死病讓歐洲人口減少了一大半，K說： 「不是有疫苗嗎？現在醫學那麼發達，又不會有那種事！」
今年初，肺炎疫情全世界蔓延，一發不可收拾。
園區沒有什麼血腥畫面，但是現場的肅穆氛圍，還是給人一種壓迫感。低年級的男孩們不解地說：「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又不會有這種事！」
參觀前一天，恰好遇上港版國安法草案通過。我們舉香港的例子，這個曾經比台灣更自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被蠶食自由與人權。
有些人覺得，孩子還小，應該要保護他們，不該接觸這些。光譜的另一端認為，越早讓孩子知道黑暗面越好，反正遲早要面對，才能保護自己。每每帶孩子接觸沒那麼光明的社會面向，我都不免掙扎：過猶不及，小小孩子的確需要安全感，該如何隨著年紀和認知程度，調整揭露多少社會的真實樣貌，可以讓孩子得以反思、保護自己，而不會被恐懼吞噬的？
往往在孩子說出「現在又不會這樣」的時候，我都好想跟他們說：你們真是太天真了。但其實，他們只是在用本能保護自己，就像動物遇上天敵有時會裝死一樣。我一點也不希望「證實」他們的天真，如果可以毫無懸念地跟他們說：是啊！太好了！你們以後都不會有那些事了！ 那該有多好？
這當然不是社會現況。
我問了這樣一個假設問題：
「如果有一個地方，沒有戰爭、沒有瘟疫，沒有壓迫，也沒有你想得到的所有問題，而且你去了以後，就會忘記所有過去不開心的事，你會想去嗎？」
「那不就是毒品嗎？」以前最常說出「現在又不會這樣」的K說。
「就是有戰爭，大家才會去想要怎麼樣才不會有戰爭啊！就是有問題，大家才會想辦法去解決問題啊！」K給了一個充滿哲理的答案。
孩子懂的，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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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處：粉絲團《B612小行星私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