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照護不只是一門醫學，更是一種生命藝術，如何讓人好好活到最後一刻、好好善終、好死，是安寧團隊的一生懸念。」─謝宛婷
奇美醫學中心緩和醫療病房主任謝宛婷是7年級輕熟女，一張娃娃臉時而深沉、時而燦笑，她講話的頻率算是快節奏，但有時候成熟感性，三不五時又會飄出可愛的娃娃音。她留著一頭披肩長髮，醫師白袍底下總是短裙搭配高跟鞋，是許多病人口中「永遠保持漂漂亮亮的辣妹醫師」。
從醫10年，謝宛婷是家族裡唯一當醫生的人，阿公傳給爸媽五金行小生意，弟弟學機械工程，一家人跟醫學領域毫不相干，平凡的家庭背景，反而給她很多自由探索興趣。
謝宛婷的另一半是奇美傷口照護中心主任林祐丞，兩人從大三開始變成「班對」，大五訂婚，夫妻倆感情甜蜜、經常放閃，謝宛婷說：「我們個性很像，所以懂得彼此且互相支持」。
￭在安寧領域找到回家的路
「我是從人文社會學科迷路的孩子！」謝宛婷回想，家裡沒特別栽培，僅僅因為求學階段成績好，在台灣教育體制下，自然而然被引導去念第三類組醫學系。
進入醫學系後，陸續面臨外公、外婆、阿公等至親離世，當年醫師詢問要不要讓阿公「氣切」，家人不願看老人家受苦，難以取捨，「我是家裡唯一念過醫學的人，就覺得氣切去接呼吸器是很適當的醫療」。
阿公接受氣切，但仍在半年後離世，也就是那個半年，讓謝宛婷感覺「阿公的靈魂好像已經不在了」，重新思考安寧的重要性。
幾年前，場景換成公公去世前，謝宛婷雖已很有能力安排適當安寧照顧，減緩公公的不適，但她還是深刻體會身為家人的壓力與不捨，「連我是對安寧這麼熟悉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我更能感受一般人面對死亡逼近時，無能為力的惶恐」。
謝宛婷說，當醫生其實就是照顧「人」的科學，安寧領域則更有深刻的人文意涵，她加入奇美安寧團隊後，打從心中慶幸，「一頭鑽進去，發現很符合我的興趣與特質；我很幸運找到回家的路，得到回饋的感覺」。
而當越深入接觸，就越知道在生命科學與法規制度間的各自難處，因此就算醫師工作忙碌，她仍用一般生身份就讀法律研究所，「有醫師經驗，也懂法律語言」，希望成為醫、法的橋樑和轉譯者。
￭催熟死亡V. S溫暖送行
不過，談起安寧被誤解的刻板印象，謝宛婷仍不免搖頭感慨。
「直到近兩三年，還是會遇到家屬問，去安寧病房是不是就是被推到陰暗廢棄醫療大樓，然後就沒人照顧了…」、「還是有太多人誤認我們是催熟死亡的死神。」
安寧團隊常帶給病家不想接受的消息，難免被貼上污名化標籤，謝宛婷一度湧上情緒說：「我還曾被罵過『沒有醫德』欸！」
謝宛婷說，台灣在安寧照護未臻完善前，多是靠安寧團隊的醫師、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關懷師等，「用我們的肉體、時間和活生生的心，去彌補這些制度、資源上的漏洞」，只盼大家在人生最後一哩路「準備好」，別手忙腳亂到最後只剩害怕和遺憾。
與其撇清「死亡不是我帶來的」，謝宛婷選擇傾聽、同理、尊重和陪伴病家做出每個困難的決定，比起催熟死亡，她更像是「溫暖的送行者」。
「在被誤以為的死神黑袍下，我們沒有不一樣，都是穿著白袍、帶著一顆幫助的心前來」，原本抗拒的家屬往往不到一周就從恐懼中改觀：「還好有妳來，讓我們知道這些歷程怎麼應付。」
謝宛婷說，剛入安寧病房當主治醫師時，還沒遊刃有餘，她常把工作問題帶回家，甚至帶進夢中，常常睡醒時恍惚，覺得彷彿還站在病床旁處理未完成的事，「但特別的是，我並不會因此喘不過氣，反而覺得好像是跟病家一起生活一樣」。她說，這或許是她個性大而化之、不愛糾結，所以總能順利轉念。
目前有20床的奇美醫學中心奇恩病房（緩和醫療病房），提供末期病人安寧療護、減少無效醫療，住床率近九成，病房重複上演「老」、「病」、「死」，每張病床都乘載著一個家庭故事，安寧團隊緊繃程度，不比急診、重症等科別來得低。
謝宛婷熱愛文字，透過書寫做為情緒出口，她花了一年半，把在安寧病房遇過的醫病片段寫成26篇生命故事，出版《因死而生》一書。書中首篇就提到近年安寧照護愈來愈常見的故事。
￭陪病人「上岸」
「水姨」飽受當年喝鹽酸灼傷食道的併發症所苦，無法吞嚥、呼吸困難，外科醫師發現「水姨」無法再靠原有喉嚨與食道，必須考慮人工造廔口。
已達不可治癒又每下愈況的「水姨」拒絕，頻問能否安樂死？謝宛婷跟尋死的「水姨」對談，「如果妳死在家裡，女兒會輕鬆？還是麻煩？」並犀利分析，「自殺是意外死亡，女兒要接受一連串檢警調查才能拿到死亡證明書，而且妳住大樓欸，會有很多鄰居議論，這些都是妳女兒要承受應付的喔！」
這話打消「水姨」輕生的念頭，在安寧團隊擬定「死亡前尊嚴、無痛苦」的醫療照護計畫陪伴下，「水姨」竟奇蹟改善。
醫療團隊幾月後進行家庭訪視，回傳合照給謝宛婷時留言「水姨病都好了喔！」她感動描述，每當醫護說出「病人的病都好了」時，通常是安慰家屬「離世的病人不再受病痛折磨」，「但這卻是第一次，病人的病是真的好了！」
「幸好，我們當初接納了她對死亡的渴求，陪她一起進了深淵，也才能有再陪她上岸的一天。」
￭醫病間最美的約定
另一位兩度住進安寧病房的癌末患者寶蓮阿姨，轉介回安寧居家照護前，對謝宛婷說了句：「我只要妳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
原來，寶蓮阿姨擅長國畫，4年多前與謝宛婷相遇安寧病房，同為藝術、文學愛好者的跨世代兩人惺惺相惜，某日，謝宛婷透過手機看到寶蓮阿姨畫作，驚為天人，當時隨口約定「妳作畫、我寫詩」。
那年母親節前夕，謝宛婷依約在病房走廊展出寶蓮阿姨10幅畫作，搭配自己所題的短詩詞，只可惜展出前一個月，寶蓮阿姨來不及見證約定成真就辭世，但仍讓謝宛婷滿懷感動說：「我們何其有幸，在一段醫病關係中，不再以病症與藥物為經緯，而是以文鑄魂、以畫聚情。」
￭病人是醫師的生命導師
謝宛婷說，大部分的人一輩子參與死亡歷程不到10次，但醫師一年就有幾百個深入生死經驗，「病人給的有辛苦、挫折和黑暗，但相對也有光明、力量和意義」。
我問她：「病人是妳的人生導師嗎？」她毫不遲疑點頭。
只不過，在安寧病房服務，也會碰到「比無常更無常」的狀況。
有名臥床5年的莊伯伯住進安寧病房，謝宛婷回憶，幾天前才聽著莊伯伯女兒說要辭掉外縣市工作，專心回鄉照顧爸媽，沒料到醫護再見到莊伯伯女兒，她竟因腦動脈瘤破裂而病危，躺在加護病床，已無意識。
安寧團隊原以為要陪伴人生最後一程的人是莊伯伯，誰都沒想到竟是莊伯伯女兒要「先走」。收起不捨的淚水，醫護團隊盡力協助，讓莊伯伯服刑中的兒子趕到醫院團聚，緊接著完成莊伯伯女兒器捐的大愛，莊伯伯則是兩年後離世。
謝宛婷說，病家和醫護都需要「無憾」，否則很容易在安寧照護的路上折損，而正因有一群身心靈健康的安寧人員，才能很快去幫助下一個家庭，「無憾是一種很重要的復原力！」
￭活得像自己的樣子
安寧祖師西西里․桑德斯女士曾說緩和照護核心價值：「你是重要的，因為你是你。即使活到最後一刻，你仍然是那麼重要！我們會盡一切努力，幫助你安然逝去；但也會盡一切努力，讓你活到最後一刻！」
謝宛婷則用病人視角詮釋：「即使死亡當前，在生命末期，也要活出自己的樣貌。」
謝宛婷舉例說明生命末期要活出自己樣貌的困難，她曾趁一名癌末老先生清醒時詢問「最後的安排」。
出生澎湖但從小就到台灣本島工作並成家的老先生說，人生末段，腦海浮現、懷念的不是在本島的日子，而是3、4歲跟阿公走在澎湖海邊的美麗畫面。老先生說：「一輩子在本島的牽絆和責任盡了，死後（骨灰）想回澎湖」，之後陷入昏迷。
老先生的女兒無法接受醫師轉知「爸爸的安排」，質疑爸爸那麼愛家人，「已買好全家塔位，爸爸怎麼可能決定缺席，不跟我們一起？」最終，老先生的骨灰，留在了本島。
「我為什麼一直很喜歡安寧？因為我們一直處在那個生死關口，不停不停感受這些生命與愛的衝擊。」在謝宛婷眼裡，不論是老先生或其女兒，都是因為愛而做出不同決定，所以，「活出自己的樣子，很難，但很重要」。
我問她，經歷多樣貌的死亡，看淡生死了嗎？
謝宛婷不諱言，怕死是人的本能，當然還是會怕，不過既然死亡一定會來，「該學會怎樣讓死亡不要困擾我們」。
她已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和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替自己做好「準備」，試著跟家人溝通這不是觸霉頭，「而是因為我愛你愛得很深，所以我不在時，希望你也能好好的。」正向看待不知何時到來的最後一段路。
謝宛婷奮力帶給病家溫暖與方向，讓病人與家屬「生死兩相安」，平安渡過生命的長河。（李恩慈／台南報導）
謝宛婷
•年齡：35歲
•現職：永康奇美醫學中心奇恩病房（緩和醫療病房）主任
•學歷：成大醫學系畢業，目前就讀成大法律研究所
•家庭：已婚，育有2子
•經歷：永康奇美醫學中心及柳營奇美醫院家醫科、衛福部「推廣病人自主權利法計畫」專家顧問與核心講師
•著作：今年出版《因死而生》
發稿時間：06：02
更新時間：22：09(新增過音影片)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