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蕭秀琴 攝影/李光濱
在碼頭邊迎接多羅滿號賞鯨船歸來,一身黑、背著黑色後背包的老文青廖鴻基,拉著一個接一個上岸的遊客,若是小孩就乾脆用抱的上來,熟門熟路的;這是他多少年來,每年清明節後到中秋時節的例行工作,一星期三天,都在賞鯨船上當解說員。
在搖晃的船上維持平衡的技巧,每一次都不會一樣。在出入口,遇上熟識的人對他大喊:「你幹嘛想不開跳下去?」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著他怎麼說。這是幾周前的新聞,「解說員拋繫繩,落海獲救。」他一臉無奈苦笑,「水比什麼都還要柔軟,你在土地上騎腳踏車摔了還會留下擦傷,但你有聽過水把人打流血的嗎?這麼溫柔平滑,怎麼會讓人受傷。」
廖鴻基解釋,那一天賞鯨船回航靠岸時,岸上不見工作人員的身影,他乾脆自己先處理靠岸要做的工作,好讓遊客順利下船,一個腳步不精準踏空就落海,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麼緊要的事,就像在陸地上拐了一腳跌在地上再站起來就好,但海防人員大驚失色,儼然有人投海自殺,趕忙去救他並發了一則新聞,要大家「戲水小心安全」。
在這個夏天,廖鴻基出版了一本《十六歲的海洋課》,這是他自1996年第一次出版文學作品《討海人》以來的第22本創作,第一次以科普方式來談他浸淫已久的島嶼海洋生態,也用文學的描述來總結他被稱為「海洋文學作家」的稱號,呈現出一種反璞歸真的功力,同時展現他是船員也是作家的雙重身份。
當然船員的身份早於作家的身影,他有點得意地說:「我領有船員證喔,是比一般台灣人方便出海,帶著證件去登記一下就可以了,不過比起其他國家,我們還是麻煩了一點。」
這個海禁的島嶼並不允許它的人民隨意出海且管制嚴格。若要認真跟著廖鴻基的作品探尋島嶼海洋遼闊,抑或台灣領域的深邃美麗,必須要克服一些行政上的瑣碎之事。
在書裡,可以得知我們的國土除了台灣本島,尚有121個島嶼和礁岩,擴及的海洋領域約18萬平方公里,都是國民可以生活的範圍,比起3萬6千平方公里多了將近6倍,這是廖鴻基12年來在東華大學教授通識課程「海島與海洋」的核心基本概念。
是怎麼開始的呢?多數花蓮人熟悉海洋、地震似乎理所當然,畢竟他們的祖先無論如何都必須渡海而來,才能在後山安身立命。
談及傳說,廖鴻基就會回到詩人的樣子,「我以為我是家族中第一個看見奇萊鼻的人,但有一段家族歷史是我的阿嬤,她必須經常來回花蓮與新北市的新店。她和我阿公從西岸搬到東岸,但阿公生病了回西岸就醫,她必須照顧生病的阿公跟留在花蓮的小孩,就是我父親跟姑姑們。她先到花蓮港搭船到基隆港,再從基隆去新店,因此,她必定會遙遙望見奇萊鼻,想著快到花蓮了或離開花蓮了,不下數十次,直到我阿公過世,她再背著他的骨灰回到花蓮。那時,她不知道想著什麼?」
但人畢竟是陸地上的動物,一但安定下來就想永遠現世安穩。廖鴻基自花蓮高中畢業後當兵回來,考上台泥當上班族七、八年,「我想我並不善於坐在桌前,成績不是很好,沒考上大學,上班時很快就把工作做完,思緒一直飄,看著自己辦公桌,想我就要在這個框框裡過完一生嗎?」
有一天,一位到印尼投資漁業的朋友問他要不要到印尼幫忙顧養蝦場,廖鴻基答應了,「印尼的海洋真美,海水很乾淨,可以看見珊瑚礁周圍游來游去五彩繽紛的魚,但海浪的聲音跟花蓮的聲音差很多,非常的不一樣。反而是在那樣的環境可以坐下來讀書,看吳濁流的《無花果》、彭明敏的《去國懷鄉》,某種意識被啟蒙了。」
在印尼也是被大海包圍的島嶼,顧著諾大的養蝦場,資訊匱乏、安心讀書。一天他看見友人帶來的台灣報紙,520農民運動在島嶼掀起軒然大波,在他心裡丟下一顆石頭,小石頭帶起的漣漪愈擴愈大,讓他飛奔回家,開始參與社會運動。
1988年這場台灣解嚴後最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改變了很多人的生命歷程,廖鴻基從隔海觀望到行動,也是他寫作的契機。他的政治參與時間非常短卻影響深遠,參與洄瀾文教基金會編輯本土叢書、寫作《環保花蓮》,進入民進黨議員辦的《花蓮族》當編輯,認識本土文學作家陳列;他向陳列請教如何寫作,「他跟我說拿起筆來寫就對了」。
參與政治活動恐怕比顧養蝦場更讓人覺得禁錮,很快地就讓他疲憊不堪,只好逃到海上去,「上船出海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因為要出海打魚謀生啊,早早就要睡覺,天未亮就要起來準備,如果有人約要開會、要討論活動,或要有所行動參與時,就可以用不能喝酒、一早就要出海的說法。那時沒有手機,聯絡不上,就可以一個人安靜的在海上,沒有喧囂。」說到這一段時,廖鴻基臉上明顯得可以看出計謀得逞的笑容。
「我想我是很愛勞動的人,當兵前去打工,當兵回來一時找不到工作,去當工人,在海上也是體力活,打魚,我是很好的鏢旗魚二手喔,雖然不到主鏢手的程度,但我很會幫忙。」廖鴻基說,標手平衡感要好、有膽識、不能畏懼,站在船頭的站標桿兩個點上,要像個海上獵人一般,而他是個有10年經驗的鏢手。
航海打魚是勞動力大的活計,寫作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耗費心神的勞作,「我每天4點就起床開始寫作,黎明前很靜、思考很活絡,可以一直寫到必須出門,一般是4個小時左右。」決定從事創作之後讓他必須字字勤勞刻畫,也讓他陷入一字一計較的生活。
1993年他以〈丁挽〉得到《時報》散文評審獎,是他投稿維持生計的起始。「放棄其他工作表示收入不穩定,專職寫作、以稿費養家,我必須做一個表格紀錄今天寫多少字、投給誰,那時還是稿紙的年代,去郵局把稿寄出去,如果一個星期沒有退稿就打一個勾,表示這是一筆收入,然後計算這個月有多少收入,當然這樣做不一定準確,有一次,一位編輯把我十幾篇稿子一次退回來,一大包註明『稿擠未能刊登』,那時候的經濟狀況是,如果我女兒要去上補習班,還得計算要寫多少字才能讓她去。」 這種寫作的日子,廖鴻基困窘到被美國一個寫作協會邀請演講,連先代墊的機票錢都沒有。
在海上飄盪的船不穩定,陸上持之以恆的刻字也不一定安穩,廖鴻基卻認為不穩定、變動才是前進的動力,「我認為靜止會讓事物生鏽並且腐敗,甚至是一種墮落,造成停止成長。只有在動態、流動的狀態才是活著的證明。有一位船長告訴我,在風平浪靜時要快速前進,波濤洶湧時就要展現應變能力。」
認為自己這輩子絕對不能安穩的人生,也讓他的婚姻以離婚告終,前妻與女兒都不諒解他,直到女兒28歲得乳癌,經歷生命的困頓,才開始和解。
大海總是能包容一切,對廖鴻基來說更是貼切。他跟女兒在看海、從事海洋工作中得到默契,女兒幫他的文字作品畫海洋插圖,他以海的浩瀚開解女兒,不過他仍認為自己欣賞的生命形態是孤獨、是自由,以及說走就走的漂泊浪漫。
就像他最喜歡的花紋海豚,「這是一種大型的小海豚,不是很美甚至看起來有點粗糙,但是他有大型鯨魚的風範,可深可淺─能夠沉入深海裡也能浮上水面,游泳的樣子可快可慢─能夠衝得很快也能緩緩停留,性格看起來可傻可慧─好像呆呆地但很會周旋。」
就像影響他最深的一句話,英國社會十七、八世紀時經常問年輕人,「坐搖椅呢?還是抽煙斗?」廖鴻基說,坐搖椅是在陸地上享受安穩安逸的生活,抽煙斗是出海冒險當水手與大洋搏鬥。他自認為自己這輩子絕不會安穩一生,但要一直學習在擺盪中尋求前進。
比較可以確定的是,廖鴻基的寫作人生會一直持續。他以散文形式名聲鵲起,在寫作將近30年後開始小說創作,因為參與紀錄片《黑潮漂流》的拍攝,讓他對長篇故事有所體認,因為電影劇本而寫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最後的海上獵人》已定稿,他說:「以前寫了很多的短篇故事,參與電影製作之後,了解長篇故事的架構,似乎該把以前蒐集的故事,一一化為長篇。」
長篇小說是累積人生閱歷的總和,或許台灣文壇可以期待海洋史詩般的經典小說誕生。
豐富你的夏季賞鯨活動
賞鯨是在台灣海域逐漸解禁後愈見熱門的夏季活動,根據資料,地球上約有80種鯨豚,台灣海域30多種,最常見的5種,廖鴻基老師以一句話來形容牠們:
A、小海豚:
1、飛旋海豚:擅長海面旋轉贏得全船歡呼。
2、花紋海豚:將生活和個性以白色線條刻寫在皮膚上。
3、熱帶斑海豚:年紀越大身上斑點越多的「老人斑海豚」。
B、中型鯨:
4、領航鯨:武壯厚實戴著烏黑晶亮頭盔的勇士。
C、大型鯨:
5、抹香鯨:大頭皺身歪鼻孔斜角噴氣的深海使者。
廖鴻基
出生:1957年出生於花蓮
現職:船員、漁夫、賞鯨船解說員、作家、黑潮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學歷:花蓮中學
家庭:離婚,有一女兒
寫作:海洋文學四部曲《討海人》、《鯨生鯨世》、《漂流監獄》、《來自深海》,以及《十六歲的海洋課》等22部。 即將完成第一本長篇小說《最後的海上獵人》和電影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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