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文化對死亡的百般禁忌,把往生者留下的衣物塗鴉成不祥符號。「吉興生命禮儀」創辦人張月娥,獨自經營葬儀社近40年,不畏忌諱,把往生者衣服當居家服穿,只念著節省開銷養大三名子女。面對清寒家屬的孤苦無依,她傾盡全力、不計成本捐贈棺木和骨灰罐,包辦葬禮全額花費。她挺著僅150公分左右的嬌小身軀和國小學歷,一步一腳印,奠基成老一輩台北殯葬業廣為人知的「吉興阿娥」。
張月娥9歲時過繼給養父母收養,國小一周只准上三天課,其他時間都得外出賣菜,國小畢業後,為了幫忙家計,無法繼續升學。與專做棺材木工的先生婚後,和人合夥葬儀社生意虧損。面對要不回投資的一百多萬元和耽於玩樂的丈夫,張月娥只得一頭栽進去與股東接手經營。直到股東紛紛離世,她成為葬儀社唯一的經營者。
只請3、4名員工的張月娥,全年無休,隨時待命,家屬半夜一通電話鈴響,便風雨無阻前往醫院。過年過節員工休假,她還得出動兩個讀大學的兒子,冒著風雨幫忙抬遺體入殮。為了幫家屬守靈或蓋棺等,她睡遍第一、第二殯儀館的大小廳和停屍間。甚至為了等遺體半夜蓋棺的時辰,憂心殯儀館附近野貓跑進躺有遺體的棺材內,只好靠在棺材小憩。
心持善念的張月娥,早把「死亡」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幾抹微笑就化解旁人對殯葬業的刻板印象。回憶親身見到死者顯靈,她只當作是對方有事相求,心無窒礙。真正掛心的是如何節省開銷,養活兒女。當她見家屬準備燒掉往生者衣物,低調要了幾件來穿,如此冬天不愁沒有厚外套,只要花錢買內衣褲就解決穿著。若說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她愛子心切「泯滅」了愛美的天性,穿著往生者留下的衣服趴趴走,不在乎旁人眼光。當初那批「遺物」有些要價上萬,她自嘲即使穿不下,仍掛在家中捨不得丟。
看盡人生百態的張月娥,尤不忍見父母撒手人寰、獨留幼子的貧困家庭。她體恤家屬經濟困難,小則自掏腰包出錢買棺木和骨灰罈,大則負擔所有喪葬費用,自行吸收至少6至7萬元的成本也不眨眼。真正眼紅鼻酸的是抱起年幼的家屬到棺材邊見其父母最後一面時,懷中的孩子還不懂天人永隔之痛,張月娥眼淚已先落下。
柔軟相助弱勢家庭,張月娥對待不孝生者強硬堅決。她曾遇到多名男性家屬在靈堂前為了亡父遺產大打出手,她把家屬趕出靈堂、揚言由她來代替祭拜死者。幾個大男人聽著嬌小女子的教訓,頓時羞愧無言。事後家屬和解,並感佩張月娥大氣胸懷,與她結為好友,互認乾兄妹。
深信百善孝為先的張月娥,面對不曾喚過自己全名的養母,仍當親生母親奉養照顧,更替養父舉辦隆重告別式。養父的喪葬隊伍繞行整條街,總算換得親友對她的刮目相看。談及送走自己的親生父母,她體諒親生父母養育家中其他九個兄弟姊妹的壓力,不曾埋怨身世,更親自陪著生父挑選要價百多萬的土葬用地,讓雙親得以無憂身後事。
張月娥的女婿、「吉興生命禮儀」現任老闆林泓瀛回憶,十多年萬華一名洗衣維生的阿婆,丈夫病危前於台大醫院治療,累積三十萬醫療費無力負擔。張月娥不但幫阿婆到社會局申請急難救助,免除醫療費壓力;從醫院接出大體後,張月娥負擔所有喪葬費用。阿婆心懷感恩,每隔幾個月便帶著辛苦攢下的幾千塊交給她,希望能幫助其他清寒家屬。
時至今日,張月娥當年熟悉的喪葬文化在台北早已淡薄隱沒,新的「送行者」禮儀師形象取而代之。十多年前退休後,將禮儀社事業交棒女兒與女婿,兩個兒子也早從北科大優秀畢業自立。對張月娥而言,年輕打拼的往事已然塵歸塵、土歸土,當時助人點滴不足掛齒。然而,於家屬心中,逝者已矣,受助與助人溫暖仍細水長流至今。(羅芽里/台北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