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新增網友意見)
葉朝仁 24歲 重度血友病友
讀書的時候,我很期待幫同學慶生日,因為,他們過生日就等於自己過生日。
或許巧合,或許心理因素,但只要前一年過生日,隔年生日同一天,就發生顱內出血或其他大病;慶生變成急救,醫護也很驚訝,外婆就跟媽媽說「古早人講歹飼的囝仔,嘜乎他過生日,麥呼天公伯發現。」從6歲起,我就不過生日。
我是在6個月大時發病,瘀青遍布全身,爸爸怪媽媽:「妳抱小孩不能小心一點嗎?!抱甲瘀青凝血!」媽媽又氣又冤:「笑死人,囝仔那麼小,哪有可能抱太大力!」奶奶看了,還說是「床母捏的。」媽媽不信,堅持帶去醫院檢查,確診是重度型血友病,第八凝血因子缺乏。
病情揭曉時,醫師面色凝重地說:「有這樣的小孩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傾家盪產!去對面和記書局去找血液書籍……」光聽到「傾家盪產」四個字,爸媽都傻了,後面講什麼都聽不清楚了。
對重度血友病病友來說,不只身體容易瘀青,更可怕的是自發性出血,像顱內出血、關節及肌肉出血,而且無法預測,每天都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
在6歲以前,我幾乎年年顱內出血,6歲以後,則是身體任何部位的肌肉自發性出血。以腳踝關節出血來說,發病時,它很像五馬分屍的感覺,想想看,你的關節有一個血塊把它拉開撐大,那是非常痛苦的;自發性顱內出血也一樣,腦部裡面不停地釋放訊號,有一個脈博不停在跳動不停在跳動,好像一口氣吃了很多的冰淇淋,頭會極度脹痛。
兩歲那年自發性顱內出血,住院7天,光藥錢就花了180萬,在25年前,這筆錢可以買一棟房子,後面連續3年顱內出血,爸媽常說,他們真的是開3間公司在養我,賺錢像賺水,媽媽最常講的是,公司都是副業,養小孩才是主業,把我照顧好她就賺錢了。
說也奇怪,兒時我發病,醫師用冷凍血漿治療,卻怎麼樣也滴不進去,血漿比較便宜,不能用,只能用貴的基因工程新藥(凝血因子製劑),一小瓶就要6千元,依體重決定施打劑量,小朋友長愈大用愈多,媽媽都說我高貴命,便宜的不用,要打貴的。幸運的是,我是1992年出生的,3歲後健保開始有補助。
我不太會主動跟身邊的朋友講自己的病,因為講太細,別人會害怕,兒時明明開始痛了也在忍。沒有一個小孩喜歡去醫院,怕打針,也不想變成同學的焦點,出血的時候會裝沒事,可是還是看得出來一跛一跛,可是到這種程度就很嚴重了,爸媽只得趕來醫院送我去急診室;但其實裝也裝不了幾次,同學們看我怪怪的也會「檢舉」,與其這樣,不如自我告發,到小五小六就比較主動了,「喔,我要去醫院……」
血友病是遺傳疾病,由母親帶致病基因。小時候,媽媽有一次帶我去超級市場,有那個推車,把穿無袖的我放在上面,旁邊兩個媽媽、陌生人,講好大聲:「世間怎麼有這種母親,把小孩打甲黑青凝血!」當下媽媽想解釋也不知該怎麼解釋,菜不買了,抱著小孩馬上衝回家,關在家裡哭了一個禮拜,足不出戶。她說,她當時真的不知該怎麼笑,還得照鏡子練習怎麼笑,看著兒子笑,她都好想哭,可是她決定要讓自己笑,因為當母親的不會笑,兒子怎麼會笑!所以她決定,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她不會阻止我去做任何事,只要我快樂就好。
我小學愛上跑步,到國中就拿金牌,後來代表學校全北區運動會,還拿第二名,而且平時也不能訓練,能得獎老師也蠻訝異的。媽媽本來不贊成我跑,參加比賽前還問我:「你半夜三點要起來去打針,你可以嗎?你可以,我們再去。」我說可以,她才答應。
可能是我天生會跑吧,也可能是我比較怕死,所以逃得速度得比較快吧!也或許是小時候忍受過很多physic pain(身體上的痛),所以對疲勞、痠痛,忍耐度都非常高,覺得沒什麼,牙一咬就過了。
以前是所有的運動都被限制,除了游泳,很多病友也覺得很害怕運動,怕受傷,怕引起別人的煩惱,怕被責怪沒有把身體照顧好,不敢運動。但其實現在孩子都做預防性注射,問題愈來愈少,一般人能做的,我也可以。
我讀書年代跑步得獎常上報紙,成了一個指標,運動可以讓肌肉更強健,支撐關節,自發性出血情形就更少。
一路以來,我遇到的貴人太多,想回饋社會,大學時讀社工系,前年出社會後也一直在做社工相關的工作。在帶一些血友病的小孩子時,才發現原來小孩子很不好帶,回來時就會跟我媽說:「媽,我真的覺得妳以前好厲害喔!媽媽我愛你!」
血友病史簡介
血友病在1995年列入重大疾病,病人用藥有專案補助,基因工程新藥除了可以治療出血,還能做預防注射,減少出血機會;而且注射簡易不像傳統血漿要施打半天,讓病友更簡單就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但如果是30幾歲以上的病友,以前用的是傳統冷凍血漿,效果沒那麼好,不少人有外型障礙,關節變型,肢體無法支撐。
文字:蔡碧月
攝影:沈君帆、侯世駿
------------------------------------------------------------------------------------------------(這是分隔線)
新增網友意見:
葉朝仁的故事登出後,網友稱讚媽媽是大美人、很棒的媽媽,教育出優秀樂觀的孩子……
事實上,在血友病中心,葉朝仁把身體照顧的很健壯,對人和善樂於付出也深受大家稱讚。其實,葉朝仁是獨子,自從6個月大時,醫師確診出他患血友病時,不只家人、外人看媽媽的眼光都不一樣了,讓她很自責、愧疚;她為了全心照顧孩子沒有再生,只有葉朝仁一個小孩,有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