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蘋果》副社長被捕前專訪:沒得選 只能做到最後一刻

出版時間 2021/06/17

年資淺的記者一般稱呼陳沛敏為「敏姐」,她是香港《蘋果日報》副社長,負責為報紙把關。去年8月警方拘捕黎智英,敏姐拍板印刷逾50萬份報紙,隔天全城搶購報紙;上個月香港保安局引用《國安法》凍結黎智英資產,她在社交網站公開留言,「剛開完A1會,《蘋果日報》明天照常出街,大家記得捧場啊。」結尾還附上眨眼加送飛吻的表情符號。

事隔不到一個月,6月17日早上,陳沛敏被港警逮捕了,涉嫌違反港版《國安法》第29條 「串謀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再沒法把關、確保報紙如常出版。被捕前兩日,她向讀者發信,念茲在茲仍是《蘋果》:「希望大家繼續訂閱和購買《蘋果》,並鞭策我們進步。」

香港《蘋果》第一次有編採人員因港版國安法被捕,相比之下,5月那晚保安局凍結黎智英資產的消息就不值一提。那時一群記者仍能幽自己一默,打趣問是否月底拿不到薪水。記者當時就閃過一個念頭,早上才墊支13,000元港幣做化驗報導,這筆錢還未報銷呀。基層有基層煩惱,高層有高層責任,索性敲門問敏姐,到底香港《蘋果》是否如常運作?當時她轉述行政總裁張劍虹的說法,不影響新聞機構運作。

香港《蘋果》能否走下去,一直是社內上下員工的疑問。今年3月底,敏姐乘車去赤柱監獄探望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她承認公司前景難言樂觀:「照理我又不該對同事講悲觀論調,就算心裡面這樣想,也不可以這麼誠實講悲觀。但香港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囉。」車子駛入東區隧道,隧道內燈光昏黃,她的聲調變緩變輕,似是對自己說:「我們沒得選囉,惟有做到最後一刻了,哪裡有得選,沒得選啦。」

當然有得揀,離場或留下,她選擇留下:「在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在做《蘋果日報》,或者做傳媒,那我又會會覺得,既然這個時候你做了,你沒得退囉。」她分享採訪舊事,2011年福島核電廠事故,當時謠言四起,指留在日本非常危險,上司致電要求她立即撤退,她選擇留下:「我想我們做記者,採訪啦!(如果)日本陸沉,我們也回不來啦。」

2011 311
陳沛敏2011年與香港《蘋果》記者林社炳趕赴日本採訪「311大地震」。香港《蘋果》資料照片

這次去留的邏輯也類似。「你做記者有一點點職業病就是,有什麼災難,或者有什麼大事,你就好想越靠近現場越好,香港現在就係最大現場。」但留在現場危險指數急升,尤其是香港《蘋果》高層。「最差(最壞的狀況)......最差......最差呀?坐牢呀?也有想過,但盡量不去想囉,沒得想囉,不知道怎麼去想。」她慶幸自己沒有子女,沒有家累負擔少一點。

 1996
陳沛敏在1996年進入香港《蘋果日報》擔任高級記者,先後擔任副採訪主任、執行總編輯、總編輯、副社長。香港《蘋果》記者攝

敏姐在1996年進入香港《蘋果》,早年專責保安範圍新聞,對監獄並不陌生;曾因工作關係探訪搶劫重犯葉繼歡(賊王),去年起要探望的「重犯」卻是黎智英。她說,撇開老闆和員工關係,自己仍會支持黎智英:「他是以言入罪,我們做這一行言論自由好重要,不在於他是不是老闆的問題。講得好笑一點,如果他犯了其他罪,強姦啦,大家就不會寫信問候或探望他。」

探訪時間只有15分鐘,敏姐說黎智英曬黑了,也瘦了,幸好仍站得筆直。「他說腹圍變大了,我們看又沒有。」她擔心老人難捱牢獄之苦:「 他本身有糖尿病,有一次不知誰說他(黎)血壓好高,有一陣又說牙痛,老人家實在有好多這樣的事,這樣看醫生始終不是很方便。」

探監以外,敏姐會去法庭旁聽,偶爾送車聲援黎智英。有次她身穿白色上衣、黑色半截裙,架上太陽眼鏡站在西九法庭門外,怎看都不似「送車師」(追在囚車後面表示支持的民眾)。傳統新聞教育說,記者的角色要中立、持平、客觀,到底用甚麼心態送車?她淡定答:「用一個香港人身分囉。」

4月1日,黎智英、李柱銘、吳靄儀等人因為非法集結定罪。那日敏姐等不及送車就要趕回報館工作。她和黎智英的辦公室相鄰,兩人都喜歡點香,去年10月還互贈藏品,黎智英送她一盒京都的香,寫下字條:「沛敏,試一下這個,味道不錯。」

 4 1
香港《蘋果日報》副社長陳沛敏出席4月1日的編輯會議,當日黎智英、李柱銘、吳靄儀等人因為非法集結案被定罪。香港《蘋果》攝

敏姐說雖然與黎智英共事多年,不影響新聞判斷,當日頭條重點是資深大律師中資歷最深的李柱銘首次被定罪。編輯會議結束後,幾位編採人員留下閒聊,說起下次是誰去探望黎智英,敏姐對法庭組主管半開玩笑說:「我怕你不停哭,講不了幾句,所以你叫阿劍想好多點事情聊。」

記者以外,大家都是香港人,有血有肉有淚。敏姐引述同事說,放假比上班痛苦。放假就是普通市民旁觀香港發生的事,但作為記者,反而可以集中精神跟進新聞發展。「我覺得有些同事還更想做新聞,就是覺得你現在記錄歷史一部份。如果你做得不好,就是自己崗位都做不好囉,不要講其他的事。」

每日編採會議決定新聞編排,頭條新聞用甚麼角度,又應該怎樣下標題。香港《蘋果》記者攝

後記

敏姐被捕前一日下午,因為報導需要,我問敏姐拿一些早年《蘋果》工作舊照。我問:「有同肥佬(黎)兩人的合照嗎?」她有點愕然:「蛤,為什麼要同老板合照?做記者很少跟老板合照。」我吃了一記悶棍,的確是,記者的工作就是報導。她指一指辦公室壁報板,那裏釘了很多舊照片,六四10周年採訪、2007年獲亞洲出版業協會頒發Local Journalist Award。一個新聞工作者,最值得記下和驕傲是做過甚麼報導。

當晚下班,我乘搭員工巴士離開,又遇到敏姐,她獨個坐在巴士前排,低頭看手機。我沒有上前打招呼,坐在後排座位。現在回想起,總覺得自己當時應說些話。(香港《蘋果動新聞》報導)


美國務院公布21國聲援香港《蘋果日報》聲明 中國回應「堅決反對」
美國務院公布21國聲援香港《蘋果日報》聲明 中國回應「堅決反對」
出版時間: 2021/07/11 18:38
江啟臣:香港《蘋果日報》中止是政治力的介入 令人遺憾
江啟臣:香港《蘋果日報》中止是政治力的介入 令人遺憾
出版時間: 2021/06/23 2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