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語音社群平台Clubhouse於1月底開始在兩岸三地冒起,新疆、六四、兩岸的觀點與故事在各方房間娓娓而談,眾多被中國防火長城阻隔多年的網友猶如在荒漠中尋找到自由言論的小綠洲。外國媒體也嘖嘖稱奇,指在中國長年阻擋下,這一次是中國網有近年罕有自由地與港台甚至新疆和平坦誠交流。不過,中國政府還是在2月8日對Clubhouse築起防火牆。
築牆以後,香港《蘋果》找來兩岸三地的用戶,說說這一次短暫自由交流感受,各人都有感若有所失。感受過維吾爾人親口講述集中營的震撼的中國學生、長年感受到大陸壓迫的台灣人、研究新媒體的香港學者,發現原來在防火牆之外,大家是可以好好溝通、可以「connect」的。
維人親述集中營故事 陸女:顫抖聲音縈繞不散
「我記得是8號晚上7點14分,那時候剛拿了3個邀請碼,然後準備邀請國內的朋友進去一下,上面寫了SSL error,連不進去了。」千禧後出生的中國學生小張(化名)月初開始使用Clubhouse,被封鎖那晚,他一如過去幾晚在線上,那時候的情景,就算在一周後對香港《蘋果》說起仍然歷歷在目。小張沒有因為Clubhouse被中國封鎖就放棄,因他在裡面聽到牆內聽不到的聲音:天安門的細節、兩岸青年的真實想法,還有最讓他震撼的新疆集中營,「第一次在一個App上親耳聽到他們的故事,就覺得挺震撼。」
「一開始是因為這個軟件比較新奇,在Clubhouse裡可以討論平時在(中國的)社交媒體討論不了的話題。」小張不是在牆外推特常見的中國異見人士,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學生,沒有特別的政治取向。月初開始使用Clubhouse,剛開始只因獵奇,一天可聽10多個小時,「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聽聽它。」
小張發現Clubhouse幾間熱門的中文房間,都是中國的禁忌詞,「比較大的Room是兩岸青年大亂聊,然後是關於新疆及關於天安門事件的」。他還記得房間裡的細節,「兩個房間最多也有4,000至5,000多人」。房間內鮮有以往在其他媒體見到的兩岸網友互相攻擊,「我聽到的大多數是禮貌平和的,雖然大家意見不同,也會耐心聽別人講完」。
在眾多禁忌詞中,六四已聽長輩說過,但集中營房間的故事卻讓他感受到衝擊。那一夜,小張在黑暗中聽着新疆人的故事,那些聲音一直帶他到天明,「有個房間叫『新疆有個集中營?』我一直從半夜看到早上10點多,裡面有很多維族人,他們在講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被沒有原因的關押。」小張看過中國反駁的那個報導資訊,但對維人的理解卻幾乎是零,「比如向海外的親人匯錢就被關押了。聽到經歷七五事件背後的慘狀,有人說拘押的標準是每一戶有一個」。
小張說,Clubhouse跟其他牆外社交媒體的分別在於聲音帶給他的真實感,「聽到他們的發言就更相信。口音、情感,還聽到一個新疆人上麥說,自己發言的時候非常害怕,整個聲音都是顫抖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聽到這樣的發言,就很同情」。
中國網友現在雖然還可以「搬梯子」翻牆,但對普通民眾來說,「牆」代表國家不認可,這無形的心理壓力比起那一道無形的網路高牆更令人卻步,小張上Clubhouse的時間也減少了,但他仍然每日翻牆聽故事,只是覺得無法帶領朋友向世界出發,也感可惜,「現在登不進去,這麼好的故事聽不到,太可惜」。
小粉紅退散 台女:聆聽交流非貼標籤
台灣是兩岸三地用Clubhouse最活躍的地方,除了明星效應,兩岸議題、中國的人權狀況也是台灣人常進的房間。在台灣長大的Barbie,嫁了香港丈夫,二人現在台灣生活。近年香港、台灣被中國打壓,她兩邊的壓力都感受到。在Clubhouse,Barbie說出中國如何打壓香港、台灣,她也首次真實聆聽到中國牆內的開明聲音,對大陸人民更為理解,她希望以後能聽到更多這樣的聲音。
「一國兩制只是口號」,在一個有幾百人、討論「台灣是不是中華民族的毒瘤」的房間,Barbie指她當時就好像講電話一樣,說出想說的事,並沒發表演講的感覺。Barbie說身邊很多朋友都在用Clubhouse,「你覺得和明星好接近。你聽到他的聲音,好像在跟他講電話。」五月天的阿信、炎亞綸、星座專家唐綺陽的名字長期在Clubhouse出現,他們所在的房間用戶經常也會達到上限5,000人。
丈夫是香港人,Barbie受訪時說廣東話,她說這幾日在幾個講政治的房間逗留,聽到的中國聲音和以往的「小粉紅」經常把14億人掛在口邊不同,在Clubhouse,就算是統獨議題,大家都是議事論事,不是一來就貼標籤,「我真的好開心聽到,有這麼多聲音從中國傳出來,他們都不認同,覺得不需要去改變(統一台灣)」。她想這是因為以往中國政府對內對外都刻意把開明的聲音壓迫,「中國政府讓中國人聽到的聲音縮小了,民族主義的聲音放到很大,或者『香港人是暴徒』這個聲音放到很大,其他聲音你是聽不到的」。
就算在該個標題以簡體字呈現的「台灣是否中華民族的毒瘤」房間,Barbie也發現比自己進去前預想的和平,「有好多人覺得中國人開這個Room就想講中國多麼好,一開(進入)發現都不是,和我們之前接收到的訊息,或者在微博上看到都完全不同。」在房間內,台灣人問了一句,中國人會不會認為黨等於國,幾個中國人排隊發表意見,有人隱晦地說,這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說出自己的政見,有人說不認同黨等於國,但現在的社會條件也是中共帶領得來的,也有人說中國承受不了一次顏色革命,各人平靜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Clubhouse被中國封鎖,Barbie覺得很可惜,希望日後中國人能像被封前一樣,接觸外界,「Clubhouse有辦法聽到真正的聲音,也是良性溝通管道。」
香港學者:三地人願互相了解
「這就是中共正要審查的:我們與生俱來本應具備吸引更好的能力、我們透過對話去解決分歧的能力。」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徐洛文認為,Clubhouse的出現提供了一個有序討論的公共空間。Clubhouse最終還是在中國被禁,他指,雖然時間短暫,但是也確實在這一次交流見到「希望」,一次讓人知道原來兩岸三地民眾、少數民族之間是互相理解的希望,一次「We Connect」的希望,這也是中共最不樂見的,「這樣說可能很膠啦,但這次是希望囉。希望現在香港甚至華人社會最欠缺的事,但這次是讓人看到,原來香港人、台灣人、大陸人都有另外一面。」
徐洛文的其中一個研究領域是新媒體,2月初便開始使用Clubhouse的他,本來常聽的是攝影相關的房間,後來新疆、天安門等敏感議題出現,他也移師去收聽。他也感受過新疆房的衝擊,衝擊不單止是一個個新疆人對著5000人說出自己的遭遇,更是有中國人聽完後理解、認同。徐洛文說,以往每每出一個新媒體,也可以讓中國人出來「透透氣」,就像推特被禁前一樣,只是隨著中共的禁網技術越來越成熟,要出現這樣的媒體也越來越困難,他形容這一次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徐洛文說,其實大家在聽新疆等議題時,都已經預期總有一日會被封,「大家其實都在倒數,所以大家都很珍惜可以好好對話的機會。」他指,Clubhouse上猶如一個無分地域的小型公共空間,大家無分背景和種族,人們彼此之間發揮了最大的作用,一位主持人已經連續主持了9個小時,志願者和其他人立即出來接力;有人突然無法以國語說出自己的意思,其他人會友好且耐性地,告訴他只管說廣東話,自己會為他翻譯成國語。
比起其他媒體,徐洛文指,Clubhouse特別之處在於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進入,要用IOS系統,也要有邀請碼,以語音為主導,亦令人感受到講者的溫度,它沒有用上很多的科技,但是卻予人足夠的社交感。
Clubhouse終於還是被禁,徐洛文也有點失落,但在這一次,他見到的是「希望」,一個久違的希望,給人機會知道原來只要沒有防火牆,沒有中共審查,大家都是可以互相理解,不是每次一來就是衝突的,「一有機會,他們(中國)就會好想出來跟人講事情。」他說,這樣的「We Connected」對中共來說,是最不樂見的,就好像2019年的社會運動,初期也有抗爭者會到尖沙嘴與中國人講述理念。
Clubhouse的確存在資訊安全疑慮,或許在中共禁後,Clubhouse會在華語圈失去以往的魅力。徐洛文說,近日自己也少聽了,但他也希望,日後會再出現這樣的公共空間,只是下一個「Clubhouse」不知什麼時候出現。(香港《蘋果動新聞》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