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今天(10月1日),香港反送中運動仍熾,民眾在各區發起「國殤日」遊行活動。當天在荃灣,平地一聲雷,子彈穿透一個中學生的身軀,烙印卻留在每個香港人心中;這是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中共後首次有警務人員向示威者開真槍,自此,政權的殘暴冷血無限升級。對於年齡相若的中學生而言,這一槍如同宣判公權力擁有者死刑,也讓近距離拍得影像的學生記者反思,記錄和報導真相,在整場運動中到底有何存在意義。
阿輝(化名)翻看自己拍的影片,眼神閃躲著,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挪動,有點失措。他說自己已很久沒有再看這段片,不敢看,也不忍看。加入香港城巿大學廣播做前線記者時,他的確是一腔熱血;近距離拍到中學生「健仔」曾志健中槍的一幕,曾讓他以為,如實的報導能讓政權和警方正視使用武力的情況。可惜一切都落空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所謂的報導真相,到底對社會是否有影響力。
「心裡覺得很對不起他們,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正面影響。」
對準一個中學生胸口開了一槍,並未使警方武力降溫,反而越演越烈,「我在做的事,有什麼意義?無力感好重。」他覺得體力透支,身心俱疲,去年底終於放棄繼續做前線記者,回到後台去。同一時間,很多媒體找他做訪問,做得越多,他越不安。
一年後,阿輝接受訪問,鼓起了再次提起這件事的勇氣。他想過拒絕受訪,因為已不想再次說起那件事,最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再說什麼,自己不是當事人,只是一個恰巧在場拍攝到事件的記者,對於整件事,他甚至充滿愧疚。
「心裡覺得很對不起他們,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正面的影響。」對他來說,中槍者的心理陰影和身體創傷,是一輩子的,而自己只是一個記錄者,不是事件的代言人,訪問做得夠多了,他漸漸不想再提起,「我反覆問自己,這場運動中,自己是什麼角色,好像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
他不斷詰問:拍到真相,到底有何意義?
真相本身就是意義所在,別人如何看待真相,真相能為社會發揮怎樣的影響力,作為記者,根本無法掌握,在歷史的長河中,也許這些影像只是一塊碎片,但沒有人知道這樣的一塊碎片,會在何年何月,讓平靜的湖面,泛起漣漪,甚至成為洶湧的波濤。
那個街角,從前只是一個普通街口,現在卻變成了歷史軌迹。走過時,他強迫自己凝視那處,「我在現場,就有義務去記住。」他認為自己是付出最少的一個人,要牢牢記住,根本不用成本,若連自己也選擇忘記,就更對不起其他犧牲更大的人了。
初時成為學生記者,阿輝希望用鏡頭為這場運動做記錄,但身處現場,竟讓他逐漸迷失,無力感和失落感一再湧現,自己的心態和角色變得混亂了。作為記者,絕對需要保持中立、客觀,這是必須堅守的原則,他卻同時對抗爭者有著強烈的同理心,這讓他墮入極度的矛盾。
「拚了命去跑,事情還是這樣發展。只是洪流中的塵埃,好累。」
他不斷反思,卻發現自己開始撐不住。幾個月的巷戰,他早已練就出緊隨警方或抗爭者步伐的功夫,有一晚卻突然無以為繼,在路旁坐下來休息,「有點受不了了,開始覺得不想做,拚了命去跑,事情還是這樣發展。只是洪流中的塵埃,好累。」
一年以來,他一直緊跟開槍事件的報導和審訊,看著中槍少年被控暴動罪、申請法律援助被拒,而自己卻在接受訪問,覺得自己是在「消費」別人,「要一個17歲的中學生去面對這麼大壓力,一定很痛苦。」若沒有拍到這一槍,他會否覺得好一點,可以抽離一點?他說,也許只是把無力感延後一點。
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這件事對阿輝來說,衝擊實在太龐大。看見曾志健中槍的一剎那,他呆住了,沒料過警方會以實彈射擊示威者,健仔就這樣躺在地上,痛苦的拉開面罩大喊自己名字,警員沒有理會、沒有急救,他禁不住大叫「快點救人」。「好怕他在我面前,就這樣死了。」即使健仔沒有死去,他的恐懼、失望、憤怒依然揮之不去。
若有人在他面前就此死去,他應該會更抑鬱,更決斷的不再做學生記者。
這是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他責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只是一再以旁觀者的身份述說這件事,「除非可以見到健仔,親耳聽到他的想法」。大量的抗爭影像和片段充斥著我們的生活,旁觀他人之痛苦似乎已是無可避免,阿輝不希望自己拍下來的影像,成為大眾消費中槍者的管道。
對於阿輝,健仔絕非無關重要的「他人」,為了恪守記者專業,哪怕內心多麼痛苦,也只能用相機記錄,「也許他不希望我拍到?我好想知道。」殘酷、血腥的影像,很快讓人麻木,一再翻看開槍一刻或示威者被打至頭破血流的片段,是讓我們對不能挽回的暴力和傷痛身同感受,還是加速磨平感官上的刺激和憤怒?記錄者不會知道,被觀看的受害者更是無能為力。 (香港《蘋果》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