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香港《蘋果》專訪 中國前網路審查員嘆:我們把老百姓的腦子燒壞

出版時間 2020/08/19

為了不讓中國人質疑共產黨,中共總書記習近平2018年曾說:「在互聯網(網路)這個戰場上,我們能否頂得住、打得贏,直接關係我國意識形態安全和政權安全。」 在中國,為了打贏這場與西方的網路戰爭,一邊透過文字審查來阻斷人民自由地交流、用網路警察監控令人噤聲,一邊藉由「五毛黨」創造「主流輿論」。曾在中國當網路審查員多年的劉力朋,近日向香港《蘋果動新聞》訴說中國網路審查的秘密,審查員、五毛和網路警察就像製造輿論的鐵三角,分別負責防守、進攻與恫嚇。他說,因為不能做到每一個人都被審查,所以審查與監控就是為了讓人民恐懼,進而讓每個人自我審查。

香港《蘋果動新聞》報導,2020年3月19日,北京氣溫只有10℃左右,武漢肺炎疫情依然在中國肆虐,全國需要健康碼才可以走動。劉力朋正帶著家人急忙前往北京首都機場,希望能盡快離開這個自己生長的地方,心想著「手機上的資料,不能被發現。」

劉力朋在中國做(網路)審查工作做了十年,其中兩年是在微博工作。他眼見武漢肺炎肆虐,全國排外情緒十分嚴重,手機內很多當審查員時積累的工作日誌等資料,他擔心在「被掃健康碼時,手機上的資料被查到」,身分曝光,那就慘了。「到處都是檢查站和健康碼,嚴重侵犯隱私的東西,這我就更心虛了,因為我之前接受過外媒採訪。用軟件(軟體)刷一下我手機就完了。」

好不容易到了機場,空無一人,空氣靜止一樣,上機前劉力朋還是不安,生怕最後一步被抓,直到上了飛機,「終於踏實(安心)了。」抵達美國後,劉力朋加入當地致力促進中國法治、人權和言論自由的非營利組織「華人反極權聯盟」,這也是當是為自己當過中共爪牙的一種贖罪。他近日接受香港《蘋果》訪問,道出自己當審查員歲月的秘密。

內容審核24小時進行

劉力朋說:「(中國的網路審查)規模宛如一座座「審核工廠」,就像是中國網路產業的富士康。網路審核都是工廠化,和富士康的工作環境類似,所有人坐得整整齊齊的,一個隔間、一個個隔間,每個人的大屏幕都是一模一樣。」

劉續指,在他的工作場所,內容審核員共有120名,一共分為4組,分為兩班, 為了保證24小時都有審核人員在工作,兩班工作人員必須無縫交接。

一坐上位子,打開電腦,電腦內的敏感詞庫就會為審查員提供那一天要人手審查的貼文,他們一天就像機械人一樣,日以繼夜審查貼文,「我們在後台,拿滑鼠,看一下,滑;滑一下核准,給這條核准,滑一下,看一下。」但當審查員發現可能有問題的貼文,他們有既定程序,「遇到那些真需要刪除的東西,首先要看IP地址,點一下帳號看一下,是不是一直在發這樣的(內容)」,如果不是敏感用戶,而只是單一的敏感貼文,審查員要處理也有四個選項:隱、止、密、刪,「『隱』,就把貼文隱藏掉,不會被搜索找到;『止』的話,不可以轉發;然後『密』,這是最常用的方法,等於就是刪了,但是原作者可以看到,大部份需要刪的其實都是用『密』;『刪除』這個選項,就是比較嚴厲,提醒這個用戶,你的東西被我們刪了。」劉力朋說,要用到刪除,等於就是向那個人曝露了審查員的存在。

對此《蘋果》記者詢問:「如果把貼文設定為隱私(不公開),審查員就看不到嗎?」劉否認,強調「審查員全都看的到」,「Private也看,因為private還是在平台上。」電影《1984》的「老大哥(國家機器)在看著你」,每天都在中國網路上演,劉力朋笑說:「不光是在外面看,在卧室內也在看。大部份用戶以為只有這種高危敏感詞才會被看,其實所有的一切都受嚴密監視。」審查員之間休息時也不會討論自己看到甚麼東西要刪除,大家秘而不宣,「我們在私下, 幾乎不討論的,午休的時候,大家在休息室,沒有人會溝通這些。」

劉力朋稱,審查命令的來源是來自公司「政府關係專家」,是政府與微博審查部門之間的中間人。根據劉力朋提供一份2016年中國網路的敏感詞清單,光是與習近平相關的敏感詞有兩萬多個組合,直接的例如:「習皇帝」,又或是迂迴如:「包子 治國」這些字眼都是要審查的敏感字。他還說,在中國就連「(香港)維多利亞公園」、「Victoria」等都是敏感詞。

審查員負責守,「五毛」負責攻

劉力朋說,審查是其中一個手段,網路落到中共手中,不但要阻截中國人發表意見,還要營造主流意見,審查員防守,俗稱「五毛」的評論員則負責進攻,「與五毛合作,完全是被動的,有一個指令叫做篩選評論。中共的五毛要執行任務,比較集中化。會給審核員發一條指令,刪某某評論,只保留正面。把人民的言論蒙住。

「五毛黨」或「五毛」,中國官方名稱為「網絡(網路)評論員」,顧名思義,即是以發表網路評論為主要工作職責的人士。據現存公開資料,中國長沙市委外宣辦在2004年10月招聘多名網路評論員,於20多個中國網站發佈關於長沙市的正面言論,普遍被視為最早的「五毛」活動紀錄。至2007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於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強調「加強網路文化建設和管理」,各省市宣傳及網路安全機構正式大舉組建網路水軍,令「五毛」慢慢走入大家的視線。

根據中共黨媒《環球時報》2010年報導,中國受薪的網路評論員底薪只有600元人民幣(約2546元台幣),但每發一則貼文,即可以額外獲得人民幣五角的酬勞,在「多勞多得」的原則下促使他們四出「洗板」式發文,觸發中國網友反感,於是被人冠以「五毛」之名。

今年6月,受到美中貿易戰和武漢肺炎疫情衝擊,中國陷入不景氣,據中國招聘「評論兼職」酬勞顯示,由原先每則留言評論0.5元(人民幣,約2.2元台幣)減至0.2元(約0.8元台幣),「五毛黨被降低到兩毛黨」。

劉力朋接著說,五毛會把中共定調的真相留下來,只留一個聲音就好,但是這是一種洗腦。真的刪了,假的留下,把中國老百姓的腦子燒壞。我們當時做的也很糟糕。」他坦承,針對香港人的議題也是主要操弄對象,「它有時候會開放互動環節(開放留言),讓中國人去罵香港。」

除了審查員、評論員,還有一方就是更強力的網警(網路警察)監控,「網警抓人,都會直接去抓,但是在(每年)六四時,忙不過來,也被我們刪得太快,也不知道拿什麼交差,就會找微博的審查員要一個表。」

彭博社去年曾估算,中國每年花費近1800億美元在網路維穩、監控,網絡警察,內容審查。

劉力朋坦言,要做到每個人都被審查,並非人力可以應付,所以審查與監控,目標還是要令人民恐懼,自我審查,「中國人默認自己沒有言論自由,每個人都被隔絕,表達的成本太高。中共已經在互聯網(網路)得心應手了,把互聯網主權這些理所應當的東西都刪了、操縱互聯網,操縱人民。」審查、威嚇、製造主流意見後,人民真實的聲音不敢發出,歷史就會被淡忘。六四天安門事件是一個例子,「人民不想表達,已經沒有東西表達。總體上來講,審核就是為了讓你自我審查。」他指,現在中國人也已經被審查搞成神經質,「連『政府』、『領導』都不敢說,都要用漢語拼音首字母去说,ZF(政府)、LD(領導),但其實根本不是敏感詞。」

在美國,見到今天香港發生的一切,劉倍感內疚。他想起以往七一(每年7月1日是香港回歸日),只要是來自香港IP的用戶,都在微博發不出圖片,因為北京一直擔心香港民主運動觸動到中國內地,「我就是這樣被觸動到,看到香港人去爭取的、探討的這樣一個過程,震憾教育。」面對現在「港版國安法」的威嚇,香港人多少都會自我審查,劉力朋說:「 拒絕恐懼,就是最好的反抗。」

在專訪劉力朋後,香港《蘋果》曾以電郵向新浪微博查詢中國審查情況,及香港用戶會否同樣面對審查,惟截稿前未獲回覆。(國際中心、香港《蘋果動新聞》/綜合報導)

出版時間:07:48

更新時間:20:22(新增配音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