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增配音影片)
當局大舉動封鎖武漢,引來記者關注。法國電視台France24駐上海記者Antoine Védeilhé已在中國打拼4年,他2名同事收到消息後,從上海出發。在鄭州的這天早上,3人團隊離開客房,準備開始工作,10多名中國執法人員已在大堂等候。Antoine回憶,有警察,有外辦人員、衞生健康部門負責人,「因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具體樣貌」,但其中一名30來歲的男子,給他留下深刻印象。Antoine推測他是一位國保警察,「他跟其他人很不同,不太說話,就是一直在邊上看著。其他人都是有點上了年紀,說話也比較有禮貌,就這位說話的時候最狠。」
Antoine和他的同事Angélique Forget及臨時助理決定繼續工作。走出酒店,在寥寥無人的街頭,拍了幾個空鏡頭後,行動引起了貌似國保男子的不滿,後者威脅他們:「你們要麼立刻回上海,要麼送你們在鄭州隔離。」在新冠狀病毒席捲中國的時候,地方官員要找到限制記者的理由易如反掌。況且,這位男子對法國記者幾天來在河南的行蹤瞭如指掌,「他說我們從上海出發後他們就知道了。知道我們去過信陽」。Antoine接著說,該男子威脅他們,如果播放了他的圖像,就會指控他們,並揚言「你們在中國會有問題。」
1月26日,Antoine一行從上海出發,乘坐火車途徑合肥,在這裏轉車前往與湖北相鄰的河南省商城縣。這座被稱為河南省最偏遠的縣,距離省會鄭州的直線距離有400餘公里,但若是去武漢直線距離僅為百來公里,開車需兩個多小時。商城縣與武漢的往來相當頻繁,例如緊挨著湖北省邊界的長竹園鄉,每天就有6輛往返武漢的巴士。因為地理位置上的接近,商城縣成了河南省對抗新型冠狀病毒的前線和重災區。1月29日的官方報導中,商城縣有4例確診病人,8例疑似病人。這也是Antoine團隊在武漢封城,湖北省際間交通切斷而無法進入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再說法國電視二台的一個記者團隊在武漢。」他補充道。
到達商城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Antoine的澳洲籍華裔助理去了一家還在營業中的餐廳,後者向她確認「可以過來就餐。」當Antoine和他的法國同事出現的時候,時局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餐廳改口說「打烊了!」不能為他們提供飯菜。「在我們堅持下,餐廳才給我們一盤米飯和一份熱菜,不讓我們點菜。又拿了2個碟子過來,說:『你們吃完趕緊走吧。』」
在中國做過無數敏感性話題,去過3次新疆報導維吾爾族議題,大量報導香港社會運動的Antoine說,他對在中國採訪中所遇到的層層阻擾和困難並不陌生,但他真切體會到這次尤其困難,因為「每個人對陌生人都感到害怕」。次日,在拍攝的過程中,5名當地工作人員接到訊息,趕到現場後讓他們離開商城縣。
下一站是信陽。這座貼著湖北的縣城,是河南的「南大門」,距離武漢很近,被視為追擊疫情的前沿陣地。截至2月1日,從湖北返回信陽的人數為86,421人,其中71,663人來自武漢。從數據上看,截止到2月5日,河南省的新冠狀病毒確診感染者851例,光是信陽就達到164例,比例高達20%,是中國大陸在湖北之外感染比例最高的地區之一。
到達信陽之後,法國記者團隊租了當地一部小車,但地方政府很快介入,「司機不敢為我們開車了。」Antoine說:「接着我們被驅逐離開,第二天到鄭州,我們連車都不用租了,他們直接在酒店等我們」。記者團的信陽之行是鄭州方面此次驅逐的理由,「我們知道你們從信陽過來,這是一座受到嚴重感染的城市。你們也許本身就是病毒攜帶者」。就在酒店,相關人員檢測了他們3人的體溫,並告訴法國記者,若是1小時之後再測量發現體溫升高,就會對他們即時採取隔離措施。「但實際上,他們對我們並沒有再次測量體溫,只是我們在抵達機場的時候,安檢人員做了檢測。」Antoine說。
採訪Antoine幾天前,在我們的私人交流中,他抱怨說:「我們幾乎無法拍攝。我們走到哪兒,都受到地方政府的干涉。」我問他:「你們使用隱形攝影機拍攝嗎?」「不不,我們從不用偷拍設備。在中國,這會被界定為間諜。」Antoine說。
工作比這位與中國審查部門有豐富交流經驗的記者想像的要困難。除了地方政府的追蹤、干涉之外,最大的問題來自民眾對病毒的恐懼。「因為他們害怕陌生人,擔心我們是病毒攜帶者。這是我們最大的問題。」Antoine承認。「當我們做一些敏感性話題的時候,總是有一部份願意說的,因為他們希望講述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遭受的事。但這次,人們甚至不願意和我們說話。而且不是因為我們是外國記者的身份,而是因為我們不是他們村子的人,我們可能就是潛在的病毒傳播者。」
對於病毒本身,Antoine向我確認他「從未害怕過」。但同時,他認為情況要比官方公佈的嚴重。除了對中國官方的透明度沒有信心之外,他認為「中國要控制所有的東西,並且對外展示是它在控制,中共要顯示它在控制。但與此同時,中國也在擔心。所以我認為,如中國擔心,那麼形勢應該是很嚴重的」。對於這位法國駐中國記者來說,中國宣傳手段的矛盾在這裡顯而易見,「一方面,他們給出的數據並非那麼嚴重,並非災難性的;一方面,我們告訴大家說情況很嚴重」,一方面在數據上做控制,另一方面卻在營造一種讓人恐慌的情緒,「以至於大家不敢出門,不敢和陌生人說話。」(法國特約記者張竹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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