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南加州天普市(Temple City)一家民宅後園,30個由7歲到70歲的志工,正忙著切菜洗米煮飯。45磅椰菜、45磅洋蔥、兩箱雞蛋共360顆、100磅米飯飯香由8個大電鍋傳來,還有很多素肉及豆乾。每周二、三、五晚上,共1,200個充滿愛心的中式便當,熱騰騰送到洛杉磯街友手上。整個行動背後的「主謀」,就是68歲、來自台灣的幸大中,風雨不改為貧苦一族送上溫暖。
在繁華的洛杉磯市中心,第三街至第八街、阿拉米達(Alameda)至洛杉磯大道中間,有一個被喻為是現實版《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的貧民窟Skid Row。走進去猶如置身第三世界國家,街道上滿滿帳篷及垃圾,與市中心商業區的高樓大廈形成強烈對比。整個洛杉磯郡約有五至6萬名遊民,單單這裡就住了最少五千人。
從事成衣行業的幸大中,十多年前跟隨慈善機構,到洛杉磯市中心發麵包給遊民,後來該機構結束活動,他便自發收集麵包店賣剩的麵包,再買些水、水果等,送到遊民手上。多年前,麵包店也結束營業,幸大中開始連同幾位心朋友,發送自製三明治或漢堡。
直到四年前,熱心人士捐了一些米給幸大中,他首次嘗試自製便當,「第一次只做到56個,比平日的150個三明治還要少」。本來已打消分發便當的念頭,但遊民卻問他「為什麼沒有便當吃」,「街友跟我講了幾個字,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但是很好吃。』我就知道我做的三明治不是好吃,只是他們沒有選擇。」
為了擴大愛心便當工坊,他找上當地另一個志願組織「饅頭基金會」會長、同樣是來自台灣的王作成,王作成願意把家中後院改成大廚房,讓幸大中做更多便當。剛開始每日製作250個,隨著越來越多義工參與和捐贈食材,現在,幸大中的義工團隊每日已可做出450個便當,每逢周二、三、五晚上送餐,一周共發出1,200份。
記者跟著義工車隊,晚上8點出發前往Skid Row。車隊一到,遊民便會自動現身,幸大中會一邊慢駛,一邊用英語及西班牙語大叫「熱食、水」,餓極的遊民聞聲從帳篷踏出,排著隊,禮貌地接過志工親手送遞的便當和水,連聲道謝。
「無論好天或下雨,幸大中都會來,始終如一;有些晚上我完全沒有食物,而我知道他會來,而且食物都是熱的。」接過便當的遊民James表示,已經認識幸大中10年,深感他是「上天派來的好人」。遇到相熟遊民,幸大中毫不介意地下車、跟他們握手,甚至擁抱,「我相信街友也跟你我一樣,他們也盡量跟髒的保持距離,隨時有機會把自己打理得很乾淨。我們人類有免疫系統,長期在街上跟大家擁抱,所以我的免疫系統也是慢慢越來越好,跟打預防針不是沒有兩樣嗎!」
在Skid Row發便當的經歷,讓幸大中認識了不少遊民,後來還成為好友。他表示,很多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估計住在Skid Row內,有三分之一是退伍軍人,也有來自墨西哥的無證移民、長期失業者,甚至好萊塢演員、律師、醫生,他們只是在人生低潮才被迫流落街頭。
「有次我在發食物時,後面的志工跟我說,『街友要捐錢給我們』,我一回頭看,一個約50歲的黑人婦女,她包包裡只有兩張鈔票,兩塊錢。她拿出來給我們的志工,想要把錢捐給我們,那是很讓人心動的一剎那。」幸大中說,發便當時遇到不少動人時刻,曾經有遊民因為找到工作,從第一份薪水捐出100美元,感謝他們多年來在街上義舉,「今天他有能力了,也願意跟著我們一起來幫助別人,他捐了五張20塊錢,我沒有忘記。」
一千多份便當背後,準備一切、幫忙做飯的志工團隊也是功不可沒;團隊成員大部分是華人,半數是只有十多歲的青年人。幸大中解釋,因為活動由「饅頭基金會」承辦,分發便當可算入社區服務時間,但更多孩子是自願參與。
帶著14歲孫兒來幫忙的台裔婆婆Cindy說,原本孫兒被寵壞,行為叛逆,參與活動後脫胎換骨,「他到街上去分配便當,看見街友在垃圾桶翻東西,回家以後就變得很愛惜食物,很惜福,也改變了很多。」她的孫兒Ryan表示,成為志工後才認識到現實世界都很艱難,他很享受幫助煮飯發便當,也帶了很多同學來幫忙,會一直參與下去。
在Skid Row打滾十多年,當地遊民問題日益嚴重。幸大中說,地方政府已興建很多低收入房屋,把露宿街頭的人送上樓;但洛杉磯天氣好,吸引一批又一批遊民從外州搬進,總體人數沒辦法減少,是一個沒辦法徹底解決的死結。
為了減少遊民數字,洛杉磯不時有華人呼籲加州政府,削減對遊民的援助。不過,幸大中認為即使得到政府援助,遊民流落街頭也不是易事,「旁邊有老鼠蟑螂,而且不是一天,是長時間住那邊,我負責供你三餐,你願意嗎?我相信沒有人願意,因為那邊又髒又亂又不安全又沒有自尊。那不是一個有吃就可以過日子的地方,他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流落街頭,那我們做一些吃的給他們,是一個最簡單的幫忙方法。」
本著施比受更有福信念,幸大中說,只要身體許可,發便當活動會一直延續下去,「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特別優秀的人,沒有什麼長處,想幫助人也沒有什麼能力,我很感謝有一個這樣的機會,讓我發揮一點去幫助人。我已經做了十幾年,會不會做得很累?我不會覺得做得很累,因為這是我自願做,做的時候也感到好開心。」(張紫茵/洛杉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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