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好像發夢，突然抽離了，有種遊魂不屬於體內的感覺。」剛病發時，沈月偶爾會出現腦袋空白，當時她單純以為自己情緒低落影響精神，「完全忘記做過甚麼，變了另一個人。」本來曾患抑鬱症的她，平時有看心理醫生的習慣，情緒一直穩定。直至去年4月27日，台灣女作家林奕含在處女作《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出版後不久自殺身亡，書中內容取自作者曾遭到性侵的經歷。當時沈月在得知新聞後，第一次出現人格分裂狀況，「以前沒有太在意林奕含，但她死了之後，我覺得唯一了解自己的人離開了，不知應該如何面對這件事。」當時的她情緒大崩潰，同時腦海不斷回想起以前初戀的事—被初戀男友性侵。
她說國二時曾跟學長交往，有次對方邀她去他家玩，「開始親親抱抱，但後來他想強行做愛時，我有嘗試推開他，當時不太懂得反抗。只記得癱在地上，望著天花板，希望一切快點完結。」完事後，她問對方發生什麼事，對方只回：「說出來你都不會開心」就作罷。此事於3個月內持續了10多次，她坦言一直以為被強行進行性行為是男女朋友之間的事，甚至覺得這些是愛的表現。即使分手後，她也沒有再和對方聯絡，但陰霾卻自此跟著她，就算自慰看A片她都會選擇看強暴片，「因為我覺得這才算『正常』。」
去年患病後，回憶不受控地衝回來，她自言處於混亂狀態，開始於睡覺前突然感到驚怕而失眠，恐懼感襲上心頭，令她始意識到心理狀態的轉變。「覺得自己很污衊，和有種極不開心的感覺，無人能拯救我的絕望感覺。」她花了數月時間，再結合男友的說法，整理出腦海中出現的六個人格，分別是23歲的成熟理智少女、17歲外向開朗的女生、喜歡吃糖和穿粉紅色裙的8歲小女孩、憤世嫉俗得會四處與異性上床的少女、暴躁有輕微暴力傾向的少男、常常擔驚受怕的14歲少女，亦是她童年的自己，每個人格出現的頻率和時間都不一。
沈月形容腦海有一條長走廊，每個人都住在一間房裏，如果要上場就要走至走廊盡頭，而她就會被迫退回「房間」裏。「不一定不開心才解離，試過很開心都還是會出現解離，由小朋友人格上場。或者自己會覺得不配有開心的感覺，要轉換是其他人才能值得擁有開心的感覺。」
她形容自己或多或少與人格都有點相似，但他們的性格更極端。例如憎恨世界和她本人的少女人格Emily，「她好討厭我，有次去找不同男人上床，我意識到但控制不了，好像被強姦。到我醒來時已身在醫院。」當下她便崩潰地哭了數小時，而更無奈的是，她不知道該怪誰。Emily人格同意，但她本人不願意，那麼她是否背叛了男友？她目擊事件，卻毫無反抗之地，孰是孰非？她有沒有出軌？如果有，又該怪罪於誰？她靜默，沒有答案。
香港《蘋果》記者問她，會不會想入院治病？入院後，她一直情緒不穩，更因此事患上了創傷後遺症，情緒跌入谷底。她搖頭，「我在公立醫院看心理醫生很多年，但他們幾乎沒有時間替我了解我的經歷。每次看病都很趕，醫生也只開了精神分裂的藥物，但那些藥只會令我很渾渾噩噩，避免分裂人格出現。」治標不治本的做法，令她很無奈，於是她於網上搜尋相關外國病例，「香港做法是會送醫院，不幸的更會被家人強制送入院，但我覺得這未必是最好的治療。因為入院的不是一個人，我有六個人格就等同把六個人入院。」，「無論甚麼情況，我都不想入醫院，被送入院比起性侵、分裂的痛苦更嚴重，」
關於家人，她說：「家人只知道我有抑鬱症，對我的過去和人格分裂毫不知情，不知道如何開口。原本可以讀書，但要休學。本來和家人關係不錯，但因病情而令情緒波動，關係又差了。但歸根究柢，我不想讓家人心痛失望。」她無奈吐出這番話，眼神憂心忡忡。目前她與男友同居，男友開始嘗試掌握人格的各種性格，並學習與他們相處。不過，他也因沈月的病情而有輕微焦慮，「有時不睡覺就為了照顧她，或者她遲一點回我訊息我都會擔心。」但更矛盾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女友所做的後果，「可能她跟其他男人上床，我都無法控制，但又不知怪罪誰。」即使如此，他都沒有打算離開沈月，而是在身邊繼續照顧及支持，「我只是希望她能保住性命，相信她總能夠治好。」
這大半年來，沈月一直與心理醫生會面，成效雖不大，但總算把分裂出現的頻率降低。問她最想說的一句話，她思忖，只回答：「只願大家更懂得設身處地，尤其諒解性侵受害者和精神病患者的苦衷和痛苦，有這份明白和體諒就已足夠。」
男友：只盼她能活著
一聽到人格分裂，大家馬上會想到《24個比利》，或近年電影《分裂》。究竟人格分裂是甚麼一回事？香港精神科醫師黃宗顯表示，「人格包含幾個方面，如果出現混亂的情況意識受到擾亂，我們就稱之為解離性障礙。患者常見的症狀是失憶，例如忘記自己做過甚麼，去過甚麼地方等等。」而人格分裂成因一直有爭議性，「普遍醫學界認為病發多與童年創傷有關」。就心理學而言，當一個人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或無法處理的事件，腦袋會自動出現保護機制，以不同性格及不同身分去適應眼前問題。大多患者的人格都各有姓名、性格，甚至說話聲調都不一，但並非每個患者都如電影塑造得如此恐怖。誘發人格出現的成因不同，主要取決於患者本身心理狀態，一般都需長時間治療，嘗試為患者整合人格，康復進度因人而異。患者多同時有情緒障礙，例如抑鬱症、焦慮症、創傷後遺症等等，所以若長期患上心理病，或情緒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就不妨多加留意或求醫。
照片來源：香港《蘋果日報》林正言攝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