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參與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吳仁華,當年只是33歲的國學研究者。這樁官方下令解放軍鎮壓學生的血案,改變他的一生。29年來他只研究六四事件中的受害者與加害者,也因為研究而被迫不斷回溯痛苦的記憶。兩個月前他移居台灣,在東吳大學與中正大學授課。他接受《德國之聲》訪問,表示蒐集六四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名錄,還原六四真相,留下真實的歷史紀錄,才能對抗中國利用官媒顛倒黑白。
吳仁華1990年起流亡美國,撰有《六四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六四屠殺內幕解密: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天安門事件逐日記錄》等書。六四事件中,他印象最深的是親身經歷6月3日晚間到4日清晨5點30分天安門廣場武力清場的過程。另外,6月4日清晨6點多,他跟著從天安門廣場撤出的學生隊伍,經過西長安街新華門附近的出口時,有3輛坦克從背後追來,壓死了11名學生,還有多名學生受傷,這就是「六部口坦克追壓學生隊伍事件」。
他表示,多年來為蒐集涉事官兵資料,總共搜尋了30萬到40萬解放軍官兵的資料,確定有3千多名解放軍官兵是六四戒嚴部隊的成員。但29年來只有5名官兵寫出當年的經歷,其中3名官兵持懺悔跟反對武裝鎮壓的角度,另2名沒有表示贊成或反對,「非常可悲,只有這麼5個官兵出面」。
至於受難者,吳仁華表示,「天安門母親」這麼多年來在中國政府嚴厲的控制和打擊下,仍蒐集整理出一份六四死難者名單,目前共有202人,「這只是當年死難者的一小部分」。他認為受害者還應該包括受傷者,「像六部口坦克鎮壓事件,北京體育學院的方政,兩條腿都被碾壓沒了。包括北京航空學院碩士研究生王寬寶,他也是被坦克碾壓,整個骨盤粉碎性骨折。大概3年前,我們聯絡過他。他還在不斷做新的手術。因為當年一直沒有治好,又受了病毒感染,遭受了很大的磨難。」
吳仁華說,受傷者人數比死難者更多,應該也要做六四受傷者的名錄。其他的受害者還包括六四事件以後,中國進行全國大搜捕、清算、審判,他掌握中國公安部內部資料,截至1989年6月25號,全國除了西藏自治區跟陝西省沒有統計外,另外29個省市自治區,逮捕1萬1013人。 25號以後,中國還繼續拘捕和逮捕,「這些人都是受害者,我也要做名錄」,因為如果沒有加害者和害者的基本紀錄,「這個歷史紀錄完全是不合格」。
吳仁華說,事隔29年,他的工作難度愈來愈大,「但如果現在不做,很可能像文化大革命、反右派運動、土改運動、鎮壓反革命運動,加害者和受害者都沒有留下歷史紀錄」。加上中國當局將六四視為最大的禁區,「花了無數時間收集資料,還不一定是完整的,要反復比對考證,像拼圖一樣拼出六四真相」。
吳仁華表示,因為中國政府利用國營媒體顛倒黑白,「說北京發生反革命暴亂,戒嚴部隊不得不鎮壓」,他認為必須還原真相、留下歷史紀錄。只是,接觸這些資料讓親歷過屠殺的他「悲傷、憤怒、激動」,從2010年到2012年,「一旦打開電腦,腦中就一片空白」。最近一年多,他也因為心理因素,沒有寫出任何東西。他必須修復好心裡受創傷的部分,才能重新出發。
吳仁華說,無數個夜晚,他通宵達旦,在軍人的聊天室追蹤他們的談話,「這麼長年的,慢慢的對你精神造成什麼傷害」,他覺得,外人很難想像,這麼多年來接觸這些資料對他情緒造成的影響。
吳仁華表示,到台灣來,一方面是要做進一步資料蒐集,跟台灣學界交流,另一方面也是要休養。「台灣畢竟是華文社會,交通方便、語言無礙。吃的東西,包括氣候跟我的老家溫州非常相似。既然不能入境中國回到家鄉去做心理修整。我只能到台灣來。之後再開始預定的寫作計畫」。
吳仁華在東吳大學和中正大學開設「六四事件真相研究」課程。他透露,有陸生來選課,「儘管在台灣上網沒有防火牆,他們對六四屠殺真相還是不了解」。他表示,陸生雖然對六四很好奇,也想了解,「但即使在台灣,他們還是有心理的恐懼」,上課時陸生還是不敢提問,「我感到有點悲哀」。他表示,有陸生說有專門的人會負責監控或打小報告,就是「職業學生」,所以他們擔心是有理由的。
吳仁華認為,中國政府不可能給六四平反,否則「後續很多問題抵擋不住」。他只能指望中國大陸以後能從民間出現新的政治反對運動,出現一場社會變革運動,「只有中國社會發生變化以後,或是民主轉型以後,六四事件才會得到公正的評價」。 (大陸中心/綜合外電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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