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色彩繽紛的繡球花正熱情綻放著,粉紅、紫色、淡黃與雪白的花朵錯落在青翠山林間。南投杉林溪的花海吸引大批遊客來遊玩、拍照;遊客中有個團體格外引人注目;他們駛著電動輪椅在花道衝衝衝,臉上全是雀躍的笑容,導遊叫這些中年團員擺pose拍照,大家都像孩子一樣開心配合,幸福程度100分。
特別的是,這個旅遊團不只成員全是輪椅族,帶團的導遊也是身障人士。今年47歲的黃欣儀,長得美麗大方,總是露出爽朗笑容,她是台灣第一位考取華語領隊與導遊證照的輪椅導遊,7年多來,大大小小帶過的輪椅旅遊團不下4、50團,早已將全台灣走透透,不僅如此,她也挑戰帶輪椅族朋友到日本去賞櫻、賞楓,化不可能為可能。
黃欣儀從沒有想過她竟會有站不起來的時候。在沒生病前,別人總稱讚她走路姿態很優雅,27歲時,剛新婚滿一年的黃欣儀,認為自己應該會像一般女人一樣生小孩,然後過著正常的家庭生活,沒想到突然間紅斑性狼瘡發作,造成她右腦出血、左半身癱瘓。經過一年努力復健,身體逐漸康復,不僅可以恢復站立,還能再穿上高跟鞋行走。
本來想說一切都過去了,但命運又給了黃欣儀無情的一擊。一年多後,不知道是何原因,又引發了第二次自體免疫系統攻擊脊髓神經,造成橫斷性脊髓炎,導致她下肢癱瘓,從此只能靠輪椅代步。
黃欣儀的相簿裡,有許多張她未發病前容貌娟麗、落落大方的舊照,她有雙修長美腿,可想而知,當她失去了走路能力,會有多麼難以接受。
黃欣儀說,她一度因為不願拖累家人,想放棄生命,直到後來接觸基督教,在父母與信仰的支持下,才讓她找到人生的盼望,「上帝在我身上或許有一些特別計劃,所以才要我去承受別人所不能承受的。」黃欣儀不再去看自己所失去的,反而積極的去走另外一條路,重新找到自我價值。
成為輪椅族後,在醫院復健變成黃欣儀的日常功課。枯燥乏味的復健生活讓她興起外出透氣的念頭。但家人沒有辦法經常帶她外出散心,於是黃欣儀就把自己的車子改裝成用手操控油門煞車,還特別去考專門的駕照,這一小步,開啟了她輪椅旅行的一大步。
第一次自己開車出遊,黃欣儀選擇到陽明山擎天崗。「戶外的景色讓我忘記自身障礙,只覺得自己就像是脫離牢籠的鳥兒,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於是黃欣儀決定用旅行代替到醫院復健,在看護的陪同下,兩人開始到處旅行。從都市到農村,從海邊到森林,從台灣到香港,從日本到歐洲,坐著輪椅飛向全世界。
而每次到一個新的景點,看到令人感動的風景,黃欣儀的心中總會出現一個聲音,她不斷地問自己:「我可以自己開車到處旅行,欣賞美麗的景色,那其他的輪椅朋友呢?難道只能躲在家裡不出門嗎?」於是她開始思考如何帶著她認識的身障朋友們一起出遊。
黃欣儀趁著自己在台北市脊髓損傷協會擔任常務理事的時候,提出帶輪椅朋友們出遊的想法,沒想到卻在開會時遭否決。黃欣儀了解輪椅族們想出門又害怕的心情,讓她決定自己跳下來籌辦,希望能帶著他們克服恐懼、走向戶外。於是她租用有升降設備的大型遊覽車,帶著輪椅朋友們一起到宜蘭遊玩,還開心地去蘇澳吃海鮮。這次的旅行大獲好評,讓黃欣儀決定再多充實自己的專業知識,一圓帶輪椅朋友們出遊旅行的夢。
她先去報名南港社大的課程,經過半年的努力,在2012年5月順利考取領隊與導遊的證照。成為台灣第一位輪椅導遊。
既是第一位輪椅導遊,可想而知,受訓時老師們並沒有教授輪椅旅遊的經驗,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摸索。凡是要到戶外的實習,黃欣儀就必須特別請求導遊協會幫忙租用有升降系統的遊覽車接送。也因此老師們認為,她的身體狀況未必能勝任導遊這份辛苦的工作,紛紛建議她不要帶團,只要坐在辦公室裡規劃行程就好。但黃欣儀去考導遊證照,就是為了親自帶領輪椅族朋友們出遊,只是坐辦公室規劃行程,怎麼可能滿足她?
不過成為正式導遊,進入旅遊業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黃欣儀不諱言,旅行社老闆看到她的第一印象總是充滿不信任感,認為她光是幫忙團員搬運行李都沒辦法,怎會有能力擔任導遊照顧團員呢?所以黃欣儀沒法像一般導遊一樣,接到旅行社委託的案子,而是必須自己先準備資料實地勘景,規劃出獨有的無障礙旅遊路線,才能跟旅行社談合作出團。
克服旅行社合作難關後,緊接著要面對的是飯店業者與遊覽車公司的壓力。有些飯店會用無障礙設施不足的理由委婉拒絕她,有些則是直接表明不歡迎她的輪椅團入住。而遊覽車則是因為可提供給輪椅固定的位置不多,很多司機也不願意拆卸原本的座椅增加空間。這些問題從黃欣儀擔任導遊到現在,都一直存在,而這都需要她花費比一般導遊更多的心力去協調解決。
這些年來即使累積了豐富的帶團經驗,黃欣儀還是將每次出遊當成第一次,各種細節絕不馬虎。她一定會先到現場去勘查,確認當地的路線適不適合輪椅行走,還有無障礙廁所的位置與數量,以及餐廳入口是否設有斜坡方便進出,最後更要安排團員們都能順利入住無障礙房間。一切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開團帶著輪椅朋友們一起出遊。
但也因為每次都要反覆確認出遊環境與交通工具,「我就沒有時間再去醫院做復健」,而常須一整天坐在輪椅上打電話的黃欣儀,也因缺乏活動,肌肉變得僵硬,再加上導遊工作繁重,工作時間長又不固定,對黃欣儀身體造成龐大的負擔。醫生一再叮囑紅斑性狼瘡患者要避免曬太陽,不能太過操勞,不能有壓力,但她的工作卻拚命地踩到紅線。
長期傷害自己的身體終於讓黃欣儀付出了代價。有一次國內旅遊,因為血管炎造成腳上出現一個傷口,在醫生的建議下她只好到醫院接受高壓氧治療。但即使是治療期間,黃欣儀也沒有放棄帶團,只因為她知道輪椅朋友們要出來玩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她就醫院和旅遊地當天來回跑,「那次真的非常疲累,休息時間非常少」說這話時,黃欣儀臉上仍掛著笑容。
就像這次的杉林溪之旅,仍在服用類固醇治療的黃欣儀還是將行程安排妥當。甚至為了讓輪椅朋友們方便進入繡球花園,還特地向園方申請讓復康巴士可以直接載著他們進入。下車後黃欣儀馬上先跟團員們報告無障礙廁所的位置,貼心的服務只因她也是輪椅使用者,深知大家在意的是什麼。
參加旅行團的輪椅朋友們對黃欣儀有著絕對的信賴。旅行團成員之一的芊芊開心地說:「以前因為害怕外在環境有很多障礙,所以不太敢出遊。但黃欣儀都會事先勘查過一遍,解決我們所擔心的像是無障礙廁所,或是階梯的阻礙及坡道是否過於陡峭等問題,讓大家可以安心出遊,欣賞美麗的繡球花。」
今年是黃欣儀當導遊的第7年,高強度的的工作讓她疲憊不堪。她也曾想過是否該停下來休息了?「但只要有朋友們向我透露想要外出遊玩,我就會忘記疲累與傷痛,繼續為朋友們服務。」
「障礙的問題,不在於障礙者本身,是因為環境的障礙,讓身障人士走不出去。」從2012年開始帶團後,黃欣儀一直致力於推廣無障礙旅遊,起初不是那麼順利,因為當她要求業者儘可能增加無障礙廁所、設置鈄坡板時,業者總會推託,後來她帶著一整團輪椅朋友前去時,業者態度漸有轉變,更積極改善環境,如此一來,黃欣儀也會經常帶團前去捧場,這種良性循環,為雙方創造雙贏機會。而這些美好的變化讓黃欣儀感到相當欣慰。
黃欣儀去年出版了《無障礙旅遊:跟著輪椅導遊玩台灣》一書,但她覺得光是文字的傳遞還不夠,「我希望能有一個電視台旅遊節目來介紹更好」。黃欣儀說,書本平面的描述難以生動,且容納的資訊有限,若能讓身障朋友們看到影片,就可以更真實呈現無障礙環境的狀況,讓他們不再視出門為畏途。
身為第一位身障導遊,黃欣儀覺得自己背負著很多使命,她希望經由她的推動,台灣有一天能成為真正的無障礙島,輪椅朋友們可以開心地靠自己力量出遊。
「當然真的很辛苦,但看到朋友們玩得很開心。我覺得就算我身體付出再大代價,回想起來,它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啊!」黃欣儀睜大眼睛,非常認真地說。
★現職:領隊與導遊
★學歷:實踐大學企管系
★家庭:單身
★經歷:
2005年:獲第一屆無障礙大使輪椅小姐后冠
2009年:擔任台北市脊髓損傷協會常務理事
2012年:成為台灣首位輪椅導遊
2018年:出版《無障礙旅遊:跟著輪椅導遊玩台灣》著作
《蘋果》攝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