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追蹤3年 搖擺少年 毒海浮沉錄

出版時間 2021/04/29

【劉怡馨、吳宜靜/調查報導】少年在路上搖搖擺擺地行走,走過山,越過海,46天、1046公里,他在心裡低念:「結束的是環島,開始的是人生。」但他的人生卻並未因此一路順遂。

時間回到2018年初,當時15歲的小安(化名)已犯下詐欺、毒品等罪,在人生懸崖邊搖擺,想環島戒毒,卻仍跌回毒品深淵;2021年,18歲的小安,在新竹誠正中學接受感化教育,盼望夏天時重獲自由的那天到來。

過去3年,《蘋果》記錄小安不斷搖擺的人生,從環島、戒毒、失控,到他受感化教育時的告白,試圖還原躲在暗處的少年面貌,他們如何在自己人生泥濘中掙扎、求救訊號如何被忽視?故事必須從頭說起。

退休教官成命中貴人

「我從來沒覺得她愛過我。」小安談起母親時如此說著。

小安的親生母親姓姜,從中國嫁來台灣,在和前夫離異、工作忙碌難以分身下,便將小安托給養父母照顧,兩人僅在假日相見。在小安7歲那年,母親因為吸毒被遣返,小安也跟著離開台灣。

「我被丟在外婆家,她也不會打電話問我過得怎麼樣,錢寄了就繼續做她的事情。」漫長的4年半裡,小安只見過母親3次,在最需要關愛的年紀,他獨自成長,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肚子餓了沒錢吃飯,走偏了沒人發現。

小安開始逃學、逃家,獨自在廣州流浪1個月,每天窩在網咖過活,少年的靈魂就在暗處滋養長大。

13歲的時候,母親再也管不住他,將他送回台灣養父母家,小安卻更加失控。養父林先生形容,小安開始抽菸、喝酒、紋身,甚至在房間發現吸毒用的針頭,讓他大感震驚:「他小時候乖的不得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

小安因對毒品好奇,在朋友慫恿下喝下毒咖啡,他回憶首次用毒經驗,「很飄啊,後面一直用、一直用,根本就離不開了。」從初階的咖啡包、K他命,到進階的安非他命,小安的藥癮越來越嚴重,整天活在迷幻世界裡。

用毒會後悔嗎?小安淡淡說,「會啊,現在吃壞掉,變不正常了。」他躺在地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我的臉,不是看起來ㄎㄧㄤ、ㄎㄧㄤ的嗎?」

毒癮伴隨而來的是金錢需求,他開始販毒、當車手、偷錢,多項犯罪讓小安不得不接受感化教育,一直看到小安被上銬帶走,養父再也忍不住哭出來,他不知道小安為什麼吸毒,只能推測,「應該是在中國那段期間,沒有人好好照顧他。」

從小被遺棄的少年,在台灣與中國間周折,沒人發現他心裡的洞,那個白淨、乖順的小孩,便一步步墜入毒品的深淵。

但他並非一路往下墜,他曾掙扎過、也曾好轉過。退休教官吳豫州回憶,5年前初次遇見小安時,小安高度依賴毒品,生活過得很辛苦,每天躲警察、老師,於是他決定帶著小安徒步環島戒毒。

2018年1月,一群人從桃園出發,小安說,自己沒信心能環島一圈,「之前根本沒想過走路環島,神經病!」但他仍繼續往前走,沿路菸癮犯了,就撿地上菸頭吸,過過乾癮。

環島第11天,蘇澳新站上,連日疲憊及止不住的菸癮,讓小安生氣地扔下背包,打算放棄環島回家,最後在吳豫州說服下,才重回環島路程。

宜蘭濕冷的雨、花蓮陽光與小黑蚊、台東比毒品還上癮的釋迦、高雄的海,沿路的每聲「加油」,都織入少年的記憶。

環島結束前,小安跑到吳豫州床邊,捱著他的肩小聲說,「我覺得(戒毒)很難,但我還是要改變。」46天,1046公里,這趟旅程畫下句點,小安在自己的日記寫下:「結束的是環島,開始的是人生。」

小安試著回歸正常生活,努力打工賺錢,但過去的影子總追著他,在朋友誘惑下,他又開始拉K,「我就吸毒吸到死好了。」小安說。

感化教育後盼獲新生

「他一個人在這邊太孤獨了,才會叛逆。」時隔2年才回台見到小安的親生母親後悔地說著,自己是工作狂,疏於照顧小安,「現在再苦再累我也想跟他一起,讓他變乖一點。」

小安沒按照她的期望變乖,反而從少年之家逃跑,在每個關卡越走越偏,最後進入誠正中學進行1年半的感化教育。

沒有自由的日子,小安從自暴自棄到開始反省,他勤勞地寫信給養父分享生活,他堅定地說:「我想像個正常人過正常生活,有夢想、有目標。」

今年夏天,他將結束感化教育,找回自己的人生,他想回學校念書、開麵包店、斷開毒品。我們臨走前,他語帶期待地問:「你們會來接我嗎?」他已經迫不及待開始他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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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2018年時徒步環島1046公里,希望藉此擺脫吸毒人生。何柏均攝
■小安環島時曾在房間大秀街舞,也曾在雨中奮力前行(下圖)。陳偉周攝
■小安一邊環島,一邊用圖文並茂的日記記錄過程。吳宜靜攝
■小安(上)與一起環島的小胖沿路打鬧。林奐成攝
■環島疲憊不堪,小安與小胖各自回房休息。何柏均攝
■完成環島後,小安透過日記表達感謝心情。吳宜靜攝
■吳豫州和小安養父將小安接出觀護所。陳偉周攝
■環島後小安打工嘗試回歸正常生活。陳偉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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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母親時隔2年終於回台探望小安。陳鼎仁攝
■小安在誠正中學裡學做烘焙。劉怡馨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