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德愉 攝影/王侑聖
藍色的天,罩著薄薄的霧,近處的山還算清晰,遠處的形狀顯得有些模糊;屏東是一年四季晴的地方,據說那一點模糊是因為我們來的前一天空氣特別不好,遠方來的霧霾撞上大武山,繞著山頭,於是成為一團雲霧。
不過,雖然遠來的污染要在這徘徊幾天,讓屏東有名的陽光黯淡不少,可是佳平村法蒂瑪聖母堂五顏六色的屋頂在雲霧中還是自帶彩光。
全球教堂何止千萬間,佳平法蒂瑪教堂竟被視為是最有特色的教堂建築,被列入「世界百大最特別的教堂」。
更特別的是,佳平法蒂瑪教堂完全是由神父杜勇雄設計、興建,甚至包辦了所有裝飾設計、繪畫、雕刻,展現了不可思議的、全方面的才能。
教堂內處處隱含著宗教的譬喻——我忍不住伸手撫摸著教堂裡幾尊宏大石柱,一層層由石板構成,宛如石板屋的結構,但是不像一般石板屋方方正正,而是以一完美弓型延伸至天花板。我問杜神父,這是什麼工法啊?
他興高采烈地回答我:「這啊!是『杜勇雄』工法。」
杜勇雄神父是魯凱族人,方圓臉龐,面容慈祥,是個有行動力的人。他說,蓋石板屋,蓋自己的家,是每個魯凱男人都會做的事情。「我從小就會自己做啊。」他笑瞇瞇地說。
於是,我們便在這「全世界最特別的教堂」裡坐下,頭上是一顆顆斑斕彩光流動的琉璃珠,座位是原住民的人像雕刻,四周布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型雕刻藝術品,每一幅都是絕無僅有,我們的身邊不時地有千里來參訪的遊客默默走過。
既是神聖,又充滿了原鄉特有的活力,就在這極為獨特的氛圍裡,杜神父開始告訴我,他的故事:
「我的父親曾擔任過傳道人,後來神父勸他去從政,神父說,太少天主教徒在政壇,讓教會很不方便做事,於是我父親就開始選舉,從代表一路選上議員。」
就這樣,父親杜靜男踏入政壇,魯凱族是長子繼承制,原本應該繼承家業的長子杜勇雄,在高中畢業後,卻去念了神學院。
他告訴我:「我沒有告訴父母,也沒有告訴我的神父。」
「對我來說,那就是一件極為自然的事情,我一定會走上這條路的事情。」
入選世界百大特殊教堂
杜勇雄去念神學院,對他的家庭造成極大的震撼,「我姑姑還去向我父母抗議。」整整長達7年,父親不跟他講話。
念神學院的期間,父親從來沒有去過學校,「只有母親到學校看我,畢業典禮,我父親也沒有來。」
雖然家族反對,但是杜勇雄仍然堅持這條路,直到杜勇雄擔任神父了,父親才開口向他解釋自己為什麼如此反對,「我父親告訴我,他曾擔任教會的傳道人,自己的神父每次回國,都是去要錢的。」
「如果哪一天你要離開(神職工作),這個家永遠是等著你的。」父親說。
杜勇雄升任神父後,留在高雄擔任教區主教單國璽的副手,4年後,有一天主教對他開口,問他要不要出國讀書。
「你應該出去讀書,畢竟台灣是文憑的社會,否則原住民永遠是這個樣子……。」主教每年都對杜勇雄提一次,就樣過了3年,可是杜勇雄一直下不了決心。
最後,主教終於對他說:「你知道嗎,別的神父要出國都是求我老半天,可是對你,我用老人家的身分求你,拜託你出國讀書。」
於是,杜勇雄終於鼓起勇氣到義大利念書,第一年辛苦地學習語文,第二年上了軌道,開始到各地參觀,「我喜歡看看他們對自己歷史、文化的表現方式。」
有一次他去到義大利北方的特倫多Trent(羅馬教廷曾於1545年至1563年在此召開大公會議),注意到他們的市政廳,下方是很古老的基礎,上方卻是新的建築物,「為什麼一個歪歪斜斜的柱子還留在下面不拆掉呢?」他們告訴我:「這裡前方的河流常會氾濫成災,當時因為河流改道,原本的房子因河水的沖擊而傾斜,後來重建時就保留了這根歪斜的柱子,時時提醒我們,若是不注意環境保護,這種禍事就會再度發生。」
「從小在部落成長,給予我文化的滋養。」
於是,他申請回到原鄉,從高雄的桃源、復興、六龜、茂林,再回到自己的故鄉屏東,至今他已於屏東宣教20年。
20年間,杜勇雄神父在三地門、霧台、瑪家、泰武等地,設計了12間充滿原住民特色的教堂,他將原住民的傳統文化與建築特色,融合了天主教神學譬喻,具體的呈現在這些教堂建築上,儼然一家,其中神山耶穌聖心堂及佳平法蒂瑪聖母堂先後入選「世界百大特殊教堂」。
2018年,屏東縣長潘孟安為杜勇雄在屏東美術館舉辦攝影展,分析他充滿地方特色的建築語言,杜勇雄的12座教堂建築第一次系統化的介紹給世人,如今這些教堂都已經是知名景點了。
他告訴我,自己第一座參與整修的教堂就是自己的老家,1986年神山部落的耶穌聖心堂大修由他的父親杜靜男主導,當時20歲的杜勇雄還是修士,在聖堂的整修中出了許多意見。
杜神父說,1959年聖心堂初建時,全霧台鄉都是石板屋,聖心堂是第一座水泥房,那時霧台鄉還沒有聯外道路,全靠族人每天走8小時的路,從內埔的水門將這些建材搬上山來。
「可是,20年過去,等到聖心堂要大修的時候,霧台鄉已經充滿了鋼筋水泥的房子,和平地沒有兩樣了。」所以那時杜勇雄想,自己要做的事情是「要賦予水泥建築傳統樣貌成為霧台鄉建築新的思維。」
他第一次發展出「杜勇雄工法」:將石板「黏貼」於原本的水泥洋灰牆面。
走進耶穌聖心堂,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一排排玻璃纖維製的「人形座椅」。男子頭一律轉向右方,表示「傾聽」。杜勇雄說,當年這些人形座椅設好時,引起許多爭議,因為在傳統文化裡,這是貴族才能坐的椅子。
「不過,我的意思就是,在神的面前,人人都是貴族啊。」
這個特別的教堂,不只震撼了霧台,更登上世界百大特殊教堂,開啟了杜勇雄教堂建築設計的路途。
在資源不豐裕的原鄉蓋房子,杜神父什麼都會,舉凡結構設計、室內設計、鋼骨、水泥、木雕、石雕,全部工程都在神父的調度指揮下,結合「杜勇雄工法」進行。虧得有「萬能神父」,許多毫無資源看似不可能蓋成的教堂得以落成。
馬仕部落的耶穌君王堂就是一個例子。
杜神父回憶當年建堂的過程:
「他們向我提及建堂的想法,說舊教堂太小,每次做禮拜有三分之二的人站在外面,需要更大的聚會空間。」
「我問,有多少建教堂的經費呢?」
馬仕部落的人回答,喔,我們大概有30萬吧。
30萬?蓋一間新教堂嗎?
聽起來真是天方夜譚,不過,杜神父並沒有拒絕他們,杜神父想,好吧,那我們就一起動手做吧。
杜神父問他們,你們會做什麼工?
族人回答,他們大多是鐵工,只會做鈑鐵。於是這個教堂便是鋼構建築。全族人一同邊做邊學習,電焊、挖地、放鋼筋、灌漿……建好了,可是錢也花光了,完全沒有辦法做室內裝潢。
於是,杜勇雄神父便帶著族人去爬山,在山上尋找建堂的材料。
「教堂裡的石材,都是部落婦女騎著機車,從山上一車一車運送下來的。」
聖堂要有大燈,他們沒有錢買燈具,神父叫他們去買幾個特大號的鍋子,把鍋子燻黑後,上面釘上一個個的洞,套在燈泡上,就成了教堂裡充滿藝術氣息的大燈了。
教堂最高的鐘塔內吊著一串極美的水晶玻璃,仔細一看,這盞超大的「水晶燈」,竟然是一支支酒瓶組成的。
神父笑著說,他每天清晨都會去村子繞一圈,「我跟他們說,我看你們都在酒醉,把瓶子給我吧,以後到教堂來看到這些瓶子,就想到我叫你們要少喝一點。」
2018年佳平法蒂瑪聖母堂完工啟用,這不但是杜神父最新的作品,也是他原住民風格聖堂集其大成之作,是台灣建築史的重要一頁,一落成便引起轟動。
獨力完成四尊擎天木雕
教堂內部的裝飾繁複華麗又充滿原住民意像,其中最巨大的,便是聖壇上的4尊擎天木雕,分別是武將天使、熾一天使、念力天使與傳播天使。我問杜神父這巨大的藝術品是由誰完成的呢?
杜神父含著笑回答,原本他找了工藝師父準備要雕,但是他們告訴他,要刻兩年,而且要上百萬元。於是……「神父自己刻。」
當時4根木柱都已經立起來了,於是杜神父便站在梯子上,獨力完成4尊雕刻,「只花了4個月。」他笑著說。
屏東縣政府整修六堆的老舊耶穌君王堂,將其中部分作為「可可跨域推廣所」,這結合了客庄的農產業及宗教意念的跨域建築,也邀請杜勇雄神父進行內部布置,如今也成為當地的地標。
神父行走傳道,建築與設計作品散見屏東各處,我問他,想要透過作品,傳達什麼訊息給世人呢?
他說,妳見過米蘭大教堂的地板嗎?那是不平的地板,越走越凹陷。因為,「那棟教堂整整蓋了6個世紀。」一代又一代的人接手前一代未完成的事業,物換星移了,但是仍然能繼續地蓋下去。
「舊建築與新的建築是可以並存的,我不喜歡拆掉原有的建築,當你拆掉老建築時,歷史又重新歸零了,讓後人只能在訴說與文化中去尋找歷史,可是,真正的生命是一個持續的存在。」
「其實,我畫完了並不代表結束。」
「教堂要有生命,要不斷地有新的人為它添加新的生命。它可能不斷地被修改。」
「人都想往上爬,但是神不是,神是往下走的,來到地上與我們一起生活、彼此了解,然後再一起往上走。」
每一個新的生活足跡都是這個過程的一步,「我在等待,等待新的人來改變這裡。」杜勇雄神父坐在教堂中間,微笑著說。
作者/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