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疫情意外牽起世界重量級藝術家奈良美智與台灣的情誼!
奈良美智以可愛又帶著邪惡眼神小女孩作品,風靡全球,不但在拍賣市場屢創新高,也是不少藏家的最愛。去年他在社群媒體感謝台灣捐贈口罩,總統蔡英文特別上網回應,間接促成他首度在台灣的展覽,且在311大地震10周年開展,意義非凡。
「對於一腳跨入美術界,可有可無地活到今天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厭惡。」奈良美智曾在災後,因深感藝術無法救人,痛苦到無法創作,後來深入災區,更前往敘利亞戰區和難民營,探索藝術之外的世界,卻因此找到了人生和創作的意義。他將這段心路歷程,收錄在今天上市的《奈良美智的世界》新書中,《蘋果》獨家取得出版社授權,讓讀者搶先閱讀。
從發生大地震那天開始,我的內在也產生了變化。要說是改變,不如說是我再也無法單純地肯定過去曾深信的藝術。我認為當時那股失落感,以及對自我的無力感,在日本的每個人都曾經歷過。對我而言恰巧是藝術,日本許多人都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價值觀。此外,一想起實際受害的人們,無論我在這裡寫什麼都無法改變,這些情緒甚至讓我對於過去從沒多想便持續至今的藝術,產生嫌惡之心。
我目前居住與創作的場所,距離福島核電廠只有100公里,實際受到震災很大的影響。但在長久的停電後,電視裡播放出的影像,是那些他人的不幸,讓我想詛咒自己。而且那些受災場所,全在我從現在的住所要回老家時,每次都會經過的路上。
在那之後的幾天,許多人的日子都過得失魂落魄吧?接著,很多人應該也能理解,回過神後的自我感覺有多負面。我對於一腳跨入美術界,可有可無的活到今天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厭惡。
4月底,禁止通行的高速公路重新開通了,我在回青森的老家途中,以美術相關人士為主要對象,進行了一場投影片的講座。聽眾是福島相馬東高中美術社,還有仙台設計公司的人。我覺得與高中美術社的同學碰面,讓我振作不少。講到海嘯來的時候和牛一起游泳逃命,像是要確認現在自己確實活著似的邊說邊笑的學生們,讓我也跟著笑了。我認為這絕非沒有分寸的歡笑。抵達老家以後,我陪母親住了一晚,然後將獨居的母親在家裡用不著的東西,餐具、衣服還有毛巾,廚房用品、清潔劑還有衛生紙等等,能塞的全都塞進車子,朝著三陸出發。
最先我是打算送到久慈,不過那裡還算幸運,災情比較輕微,於是我轉往鄰近的野田村。我把載去的物資在區公所卸下,然後像是在進行確認似的通過災區回到在那須的家。
我是真的提不起任何創作慾,不過因為接到來自福島的投影片講座與工作坊的邀約,於是在5月底到了福島市體育館。體育館原本是臨時避難所,不過在其他縣市有人能投靠的災民都已離開,剩下的全是無處可去的人們。我聽到在那裡的家庭訴說著失去充滿回憶的家族照,與電腦保存的圖檔的悲傷,便想到來開一間照相館。
在我的工作室,有10支以上不曉得什麼時候可以拿來用的舊鯉魚旗,首先我用它們辦了一場讓小朋友做衣服的工作坊。福島大學的義工學生們按照小朋友的設計,一起加入了做衣服的行列。小朋友穿上鯉魚旗做的衣服,各自決定拍照姿勢,拍照後再沖印出來。就在同一天,中國、韓國、日本的政治高層也來到體育館參訪, 但我們根本就不在意,繼續我們的工作坊。
我完全無法畫畫。震災後比起如何創作,我想的是自己能做點什麼?不是身為一個藝術家,我腦子想的全都是身為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
震災那年,我決定要到母校愛知藝大進行駐地創作。只要在那個年度以內,時程可以由我自由決定,真是太好了。雖然我的狀態還無法提筆作畫,但還是在炎熱的夏天開著車前往名古屋。
暑期間的大學已歸於寧靜,無人的校園像時光機似的邀請我回到過往。當不曉得是第幾代、定居在此的貓咪依偎到我身邊,我回到了剛進學校那陣子激動興奮的自己。我申請的創作空間不是繪畫科,而是雕塑科。而且,我決定不使用顏料與畫筆,而是要跟泥土塊搏鬥般的進行創作。
如果問為什麼要用黏土,我也感到很為難,我認為這是為了喚起自覺而出於本能的決定。暑假結束後,我與收假回來的大四還有研究所的學生們一起,在那個被我稱之為大工房的寬大空間裡,有半年的時間共享創作的空間。
他們理所當然都是學生。不是藝術家是學生;對未來抱著希望,又還沒辦法獨立的學生。這正是我當年的模樣。我認為與他們以同樣程度進行創作,我才得以被帶往他們擁有的自由時間裡頭。我們一起在學校餐廳共進午餐,晚上在工房裡做飯吃,校慶的時候去擺攤,一起聊煩惱,半年來那些有哭有笑的日子裡,我也是一個學生。我以一個學長的身分與他們共享夏天到秋天、秋天到冬天,以及直到春天來臨前的時光,讓我在精神層面回歸成創作者。就像陶藝一般,創作時並不是先把裡面挖空,而是將大量黏土揉合以後削除,削除後再黏合,我認為這樣的塑形讓我在重拾畫筆與畫具以前,找回了棲息於內在那股根本的創造力。
從冬天到春天,我創作了大量的塑像作品,它們全都是銅鑄。到了4月,我與在同一個空間進行創作的大四學生一起畢業,離開了大學。接著,我回到自己的地方,已經可以開始作畫。
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個展「有點像你、有點像我:a bit like you and me」在橫濱美術館舉辦。銅鑄的大型立體作品、大規格的繪畫,以及許許多多的手繪稿,我把當時自己的所有,全部都掏出來。福島縣相馬市美術社的人們來了,愛知藝大的大家也來了。曾經與我交談、認識的人來看展,讓我感到非常開心,不過我認為自己的藝術沒有偉大到能讓不認識的人明白。然而,確信那些認識的人會懂,讓我切實感受到在這個世上自己的存在。
讓我有自覺的一頭栽進美術這個未知世界,拚了命邊游邊換氣然後自立的學生時代,很明顯的造就了能夠獨立思考與行動的自己,也可以說是震災後就要失去方向的我,再度以學生般的心情度過的那半年。
在所謂藝術崇高的聲浪下被稱之為藝術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只存活在文字,或是被歸類在那裡的狹隘世界。它有血有肉,與眼淚及吶喊一起共存。它不僅是學校裡學習、書本上理解的東西,更多是從現實生活中拼湊出來的。先驅者不是只有被稱為藝術家的人們。每個地方都隱藏著老師們,等著被我們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