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帶族人打造無憂國度 拉互依.倚岕

出版時間 2021/02/06
■拉互依透過信仰的力量,凝聚部落共識,傳承司馬庫斯的美好。
■拉互依透過信仰的力量,凝聚部落共識,傳承司馬庫斯的美好。

作者/楊語芸 攝影/趙元彬

約訪拉互依被拒絕了三次,他謙稱自己不值得被報導,又推薦部落其他長輩受訪,還說部落事務實在太過繁忙,最後禁不住我厚顏的請託,才勉強同意。我這樣堅毅不撓,固然是因為拉互依.倚岕的故事絕無僅有,但其實另有私心,我想三訪司馬庫斯這座上帝的部落。

拉互依是司馬庫斯部落議會的新任總幹事,也是部落出資培育的唯一碩士,由於長期擔任對外公關,他幾乎可算是司馬庫斯的門牌。採訪因下雪延期一次後,出發的前一晚又見連夜大雨,天亮後我們衝破雨幕往司馬庫斯前進,頗有非見到他不可的決心。還好車過魯壁即見天色朗晴,箭竹、楓香、台灣櫸、二葉松都是上帝的畫筆,黃褐紅綠地挑染在山野的畫布上,讓人心曠神怡。

■青山多嬌,天清氣朗,司馬庫斯的山林風光讓人難忘。

或許是疫情肆虐讓國人更嚮往澄淨的樂土,司馬庫斯一大一小兩個停車場全滿,留宿也一房難求。拉互依一邊忙著工程,一邊笑嘻嘻地告訴我們,2020年司馬庫斯靠觀光客「賺好賺滿」,今年大家的薪資可望從2萬一舉跳至3萬元。

在拉互依與部落議會的長老與同伴苦心孤詣的經營下,司馬庫斯已是原民部落自治的典範。從2004年推動土地共有、合作共生的制度以來,部落靠著農業與九成的觀光收入一直朝著繁榮之路前進。族人共同經營部落,大家領同樣的薪資,享同樣的福利,在上帝的眷顧下,傳承泰雅文化、營建美麗世界。

■巨木群是司馬庫斯的瑰寶,也是訪客必遊景點。

司馬庫斯族人的福利,總是讓外人既羨慕又深感不可思議。「0~2歲的育兒補助、孩子念書的學雜費、族人的健保費及國民年金、醫療及喪葬費用,都是部落的公基金支付。」拉互依津津樂道,「公基金提供每對新人5頭豬跟20萬現金,要蓋房子則有60萬的補助,經費不足還可以跟部落公基金無息貸款。」這整套名為「司馬庫斯全人照顧體系」(簡稱全照)的福利,讓政府經營多年還零零落落的長照相形見絀。

時值部落午餐時間,共餐的員工們陸陸續續進入餐廳,還有小朋友背著小小朋友循香而來。承拉互依的邀請,我們享用了三菜一湯的員工午餐。坐在對面的剛好是拉互依七歲的兒子光.拉互依,我拿出事先準備的草莓牛軋糖相贈,但拉互依說,孩子還有一輩子可以吃糖,他一轉身就把糖分贈給頭目、長老等人。光倒是不在意,他吃飽就離開餐廳,我看到他隨手撿起遊客丟在樹叢間的零食包裝袋,丟到100公尺外的垃圾桶裡。

■光.拉互依(左)帶領記者參觀部落中的小學(新光國小司馬庫斯分校)。

兩個小小的觀察,隱約透露出司馬庫斯的情理,愛人、愛物、愛自然的態度內建在泰雅族人的基因裡。教堂前的草坪有一群部落孩子無憂的嬉玩著,他們在強大的社會網絡中成長,個性一定也像拉互依父子這樣良善溫暖。部落沒有大門,整片山既是教室,也是遊樂場,孩子在沒有光害的天空下看星星,用楓紅櫻落記錄四季,讓大自然牽著手長大,將來必然都是快樂國的子民。

在泰雅族語裡,「拉互依」的意思是「原始森林」,身為頭目的兒子,拉互依因為急著與森林相遇,媽媽來不及前往醫院,他就誕生在森林裡。

司馬庫斯那時還是個遺世獨立的部落,小學位在4個小時路程的對面那座山。周一早上7點出發,到新光國小時勉強來得及上11點的第四堂課,周六中午放學後又得走4小時回家。雖然周間都得住在學校宿舍,但住宿的學生都是部落的手足,大家一起取暖,離家的日子也不覺得辛苦。

家中有五個孩子,排行老四的拉互依卻最早進入都市。當時耕莘山服隊固定到司馬庫斯幫孩子課輔,有位大學生跟拉互依特別投緣。她看出拉互依的早慧,說服他的父母讓他到台北就讀國中。

父母以為台北是鍍金的天堂,讓家中最聰明的孩子去都市求學,好像就能換得全家的榮光,卻不想在新光國小可以輕易考第一的拉互依,進城後課業常常跟不上,加上思鄉情切,寒暑假才能返家,遇到挫折或磨難,身邊沒有奧援,好幾次他都想要放棄。

為部落熬過求學試煉

讓他撐下去的動力,是上帝的信仰與家人的支持,他心中一直牢記北上前一晚家人為他禱告的畫面。當時原住民中輟是稀鬆平常的事,反正回到部落就有工作,學歷並不重要。但拉互依背負全家的期待,沒有「放棄」這個選項,僅能咬牙面對挑戰。

■共餐制度凝聚大家的情感。

雖然新光國小的學生皆是泰雅族民,但是老師是平地人,拉互依就讀國小時就經常聽老師談到彼此的差異,也知道走出部落的同溫層後,社會上多數的人都和自己不一樣。那時的不一樣沒有優劣比較的意含,就像喜歡籃球跟喜歡棒球的人不一樣而已。

然而就讀台北的國中後,拉互依成了少數民族,這才知道所謂不一樣原來是原住民比較差的意思。他不時被取笑為「番仔」,是「只有跑步比較厲害」而已,還被人塞過一把香菸在嘴裡,只因為「你們原住民很愛抽菸」的歧見。除了言語暴力外,肢體霸凌也司空見慣,幾個壞孩子圍毆他,拉互依只能抱頭承受拳如雨下。

很多意志薄弱的人這時候就會走岔了,但在上帝的指引下,拉互依靠毅力與決心走在正確的道途上,熬過如地獄般的試煉後,他以超過錄取標準極多的分數,進入第一志願國立嘉義農專就讀。

明明成績已經進步,但拉互依沒有報考一般高中,「我是經過思考才決定的,當時部落開始種植水蜜桃、香菇,我念農專才能學以致用,幫助部落。」五專求學期間,嘉義農專升格為技術學院,後來又合併嘉義師專成為嘉義大學,拉互依畢業後直升二技,2002年成為司馬庫斯首位大學畢業生。

但是拉互依笑說,念了七年農業學校,回部落後連高麗菜也不會種,更別提修剪水蜜桃枝幹這種高難度的農事。他到都市繞了一圈,雖未如預期可以回饋了不起的農業知識給部落,但因為受教後的見識不同,也比族人更有電腦操作的能力,因此擔任協會祕書,負責對外事務與部落文史記錄等工作。

直到1995年才有車行的聯外道路、2003年才有室內電話的部落,原本以務農為主業,水蜜桃和甜柿都是高經濟價值作物。按照坊間的說法,司馬庫斯是在1991年「發現」山中的紅檜神木群後,才開始發展觀光。但是拉互依說:「神木就在我們的傳統獵場裡,只是以前不想對外宣布而已。」

靠信仰凝聚族人力量

做觀光生意容易相互競價,破壞族人情感,2000年,司馬庫斯成立部落議會後,長老及幹部咸認部落應該一起經營觀光產業。後來議會確立支付族人學雜費的福利計劃,希望唯一的大學生拉互依能夠再求取碩士學位,幫部落發展生態觀光。

■極受觀光客青睞的小木屋都是部落族人自己動手興建的。

念國中時,肩頭背的是家人的希望;念碩士時,拉互依扛著的是整個部落的期許,他是靜宜大學生態學研究所第四屆的學生,論文探討司馬庫斯的部落主體性。一個人念書,卻是全部落的大事。拉互依的碩士論文口考破了兩個紀錄:最長時間:兩天一夜,以及最多口試委員:3位靜宜的口試委員前一晚先入住司馬庫斯,與8位部落的耄老一起口試。汪明輝教授宣布口考過關時,拉互依覺得自己像是通過成年禮一樣,激動不已。部落族人更是歡聲雷動,好似大家一起取得文憑。

從部落發展協會的祕書起步,拉互依曾經擔任長達12年的文教部長,今年又晉升為部落議會總幹事,他說過:「愛是在別人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部落需要互助互持、族人需要穩定的收入、孩子需要自己的小學,長輩們透過信仰的力量守住司馬庫斯的經營權,拉互依透過信仰凝聚力量,扛起部落發展的責任,讓陽光照進部落每一個地方。

我跟銀河的初照面,就在司馬庫斯,星子仿若伸手可及,夜空黑得讓人安心;二刷司馬庫斯時,同行的孩子在森林中拉著藤蔓學泰山,笑語劃破天際;這次三訪,司馬庫斯已經華麗變身,巨木群登山口前的一整排小木屋最是亮眼,碧空如洗,遠山如黛,鳥雀棲枝鳴囀,部落既進步又保有原始氣息。

即便遠在天邊,但司馬庫斯讓人思思念念,因為山林牧野、因為溪流謳歌、因為溫暖又幽默的泰雅族人……。

■泰雅族的男人多才多藝,木工都是自己來。

作者/楊語芸

放舟文河,鬻字營生,別無他長,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