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逐鹿半島 吳嘉錕

出版時間 2021/01/09
■攝影師吳嘉錕在一望無際的墾丁龍磬大草原,以相機追逐梅花鹿蹤影。
■攝影師吳嘉錕在一望無際的墾丁龍磬大草原,以相機追逐梅花鹿蹤影。

作者/蘇惠昭 攝影/羅琦文

大疫之年,11月底,午後四時,落山風狂勁到遊客只想躲回民宿攤平,吳嘉錕帶著我們風中步行,到龍磐大草原尋找梅花鹿。這裡以前沙灘車可以進來,帶遊客找鹿,也是吳嘉錕開著皮卡車找梅花鹿的其中一個重要據點,但因有沙灘車不循墾管處規定路徑,破壞盤古拉牧草,墾管處已下達禁令。

「就是這個角度」,吳嘉錕指著草原盡頭的稜線,「再一小時多太陽會從那裡沉下去,如果剛好有一隻鹿剛好從這裡經過,你就按下快門,很簡單,等就有了。」

就是這個夢幻畫面,夕陽下的梅花鹿剪影。一個小時前我們才在墾丁遊客中心的吳嘉錕「半島尋鹿」攝影展與它相遇。是有多簡單呢?吳嘉錕笑嘻嘻說,拍鹿十多年,只要有空,而他大部分時間都讓自己有空,清晨和黃昏各來巡一趟,一定有機會遇到梅花鹿群。然後,第六年的某一天,他就真的等到一隻從夕陽下稜線走過的梅花鹿,十年以來唯一的一次。

正是梅花鹿交配的季節,而恆春半島估計有1500到2000隻梅花鹿,但草原空蕩蕩,連一隻鹿的影子也沒看到,不像北竿大坵島。

「大坵島的鹿無處可躲啊!」吳嘉錕取笑我們的沒常識,「野地的梅花鹿對人類避之惟恐不及。不然怎麼會有梅花鹿生態園區?」

尋鹿未遇,悻悻然回到吳嘉錕開的民宿,聽他講古。

吳嘉錕的民宿就叫skyline,萬坪草地上只開出從土裡長出來的十幾間房子,把空間還給大地,15年來,這個一周五天單身,以割草為主業的男人就在這裡過著「說出來你們會很羨慕」的每一天。

其實一直到賣相機器材前,吳嘉錕的人生都沒有方向,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啊飄。

他是屏東一家糖果工廠的少爺,五個孩子中的老么,十歲就擁有一台相機,國中升級單眼,但腦袋遲不開竅,到國小四年級數學依然零分,「不會讀書也不帥,沒關係人緣好就好。」母親這樣安慰他。父親認為重要的是一技之長,所以國中畢業後吳嘉錕就選擇烘焙,跨過高屏溪到高雄的老餅舖瑪莉食品當學徒,糖果工廠公子去學習西點,合情合理。

他承認,當年拿相機純粹是愛現,根本不知日後會真正愛上拍照。

做麵包則是一條看得見未來的路,日子很辛苦,每天凌晨四點起來蒸饅頭,師傅來了就開始做麵包,若非「生日快樂」四個字寫得歪膏揤斜(歪七扭八),「你寫成按呢甘有人買?」師傅指著他臭罵兼嘆氣,現在的吳嘉錕八成是麵包店頭家。

人生就像一場奇幻之旅,吳嘉錕的西點之路止於「生日快樂」,雖然還是當上副手,基本功練成,但當兵之前他就辭去工作,去了加工區,水電工做一做,機械工做一做,未來的模樣仍舊無法打磨成型,想想還是需要一張文憑,退伍後就重新回到學校,讀完屏東高工和東南工專電子科,畢業後到大姊開的貿易公司送信送貨兼倉管,當時二姊在美國留學,知道傻弟弟對相機有興趣,便告訴他美國有「萊卡」,吳嘉錕土土的,以為「萊卡」為「NIKON」英文發音,但管它什麼卡,他一摸到相機整個人就閃閃發光,這種感情已非年少時候的愛現,近乎真愛了,於是二姊幫他在美國找二手相機,大姊負責進口,吳嘉錕先在金華街擺地攤賣,生意穩定後,順勢在貿易公司倉庫闢了一角開店,有了店面好成家。

 2016
■2016年的最後一天,吳嘉錕在夕陽裡巧遇這隻體態健美的公鹿。
■為了爭奪交配權,兩隻成年公鹿用鹿角相互撞擊、追打。
■剛長出茸角的公鹿角是軟的,因此很少鬥角,反而是揮動前肢。

樂觀引領爬出地獄

但比悲傷還悲傷的事,也就發生在倉庫開店賣相機期間。

因為相機而結識的攝影師好友許添瑞回憶,有天他到店裡看相機,吳嘉錕即將臨盆的妻子來了,他就順手為準爸媽拍合照,從觀景窗看到吳嘉錕「笑得憨憨的,是那種將為人父不知所措,歡喜難以言說的樣子。」

接下來的事,許多年後吳嘉錕已經可以很平靜的講述了,妻子進了產房後再也沒有出來,死於羊水栓塞,孩子因為缺氧而成為腦性麻痺兒,「講真的,人生,你要遇到了,才知道不是你可以掌握的……。」

告別式那天,許添瑞去了,看到平日皮皮,笑笑的那個男人,滿臉是哀傷的鬍渣,力氣被抽乾了,回禮時還需要旁人攙扶著。

過兩年,一出生就得插上鼻胃管的孩子也走了。

有段時間,吳嘉錕活在「對人生已經沒有任何期待」的地獄,母親和姊姊怕他想不開,但本質上他是超級樂觀的人,既然老天把老婆小孩都帶走,他的樂觀引領他,那麼被遺留下來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從地獄爬出來,「這種事沒人能幫你的,只有自己能讓自己走出來,我把這件事拿出來講,不是要人說吳嘉錕有多悲慘,是希望和我有相同境遇的人可以走出來,那些說自己走不出來的人,不是你走不出去,是你不想走出去。」

我們都曾受過傷,才能成為彼此的太陽。電影《陽光普照》說的。

所以吳嘉錕便成了太陽。他選擇快樂,選擇繼續愛著這個世界,買S賓士車,把妹(「這個一定要寫」他特別吩咐),飛到美國和二姊二姊夫一起旅行,「我到蘇格蘭一看,哇塞,這種地表完全被石頭佔據的國家怎麼生存啊?但他們就是會給你一個好環境,什麼品牌什麼價錢都不重要。」幾個月的歐美行顛覆吳嘉錕的生活與價值觀,「我一直以為有錢才會快樂」。

當然他也沒浪漫到以為人生不需要賺錢,相機器材店照開,多年以後遇到現在的妻子,「她是我高工同學,是老天派來守護我的菩薩」,妻子不僅幫吳嘉錕顧店,也成全他回到故鄉開民宿的夢想。

那是一塊原來養豬的六甲法拍地,吳嘉錕找到五個理念相同的合夥人,從建構到發包都一個人扛下來,「合夥人知道我很厲害,而且對錢沒有野心。」他又笑嘻嘻說「雖然還是想賺大錢」。

與台北比較起來,吳嘉錕認為恆春人實在幸福,他無可救藥愛上恆春,也因為愛,他想更了解恆春,便去報名墾管處解說員訓練課程,第一次知道墾丁有梅花鹿。

■新生的梅花鹿會跟在母鹿身邊,常可以見到兩者之間親密互動。

人類正是萬惡之源

台灣曾經是一個梅花鹿遍野的島嶼,但都哪裡去了呢?中研院院士曹永和《近世台灣鹿皮貿易考》指出,從荷治時期到雍正時期的一百多年間,台灣輸出鹿皮高達上百萬張,雍正之後數字遽降,被殺光了。根據馬卡拉博士1974年的調查報告,野生梅花鹿可能在1969年就絕跡,墾管處則自1984年起展開台灣梅花鹿復育計劃,復育並且野放。

所以,梅花鹿怎麼可能不怕人類呢?

吳嘉錕人生第一張梅花鹿照,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在社頂籠仔埔拍到,當一小群傳說中的鹿從眼前走過,探照燈下的他和自然生態教育家黃一峯兩人「興奮到想尖叫」,但照片拍出來,只看到兩顆玻璃珠的黑白風照。

當時他還不曉得白天是否能見到鹿,就是習慣性的每天開著車四處探尋,有天在龍磐草原水蛙窟一帶,遠遠的,有一群鹿群,「既然白天也可以看到,我幹嘛晚上去拍?」之後就開始天天去等,終於有機會拍到兩百公尺遠的鹿群。

拍野生動物的守則是,看到了,先不動,靜靜觀察,再一分一寸的移動,如果靠近一點,鹿會不會跑走?保持不動,有沒有可能越走越近?吳嘉錕找不到可供參考的教戰手冊,「攝影人為什麼不拍梅花鹿?因為沒有速成的畫面。」關於梅花鹿的行為和習性,都是他一個人在草原上,躲在車裡,像一小塊一小塊磚那樣堆疊起來的,「要了解梅花鹿才能拍好梅花鹿」。

我們誇讚他的堅持與執著,但吳嘉錕比較喜歡的說法是:「我太無聊,吃飽太閒」。

這是生活在恆春半島擁有的餘裕。在無人草原上,一區一區巡,一點一滴了解,燒掉數十萬的油錢後,直到有一隻好奇的小梅花鹿走近他,吳嘉錕終於有把握可以拍得更好了,「不只是美,還能把環境帶出來」。有天他面對夕陽,「如果有一隻梅花鹿走上稜線,夕陽剛好沉入牠走過的區塊……」,忽然一股渴望燃燒起來,不知這要等多久,但不等就永遠沒有機會。

等到的也許是殘酷的獵殺。為防止梅花鹿破壞牧草,籠仔埔一帶設有防梅花鹿的圍網,大鹿可以跳進跳出,小鹿被浪犬追趕時,可能就被逼到無法跳出的死角,於是吳嘉錕曾在一天內目睹四隻被浪犬咬死的小梅花鹿,怒火攻心的他當下想把浪犬宰了,但小鹿無辜,浪犬也是無辜,「說起來人類正是萬惡之源啊。」

攝影展則完全在計劃之外,墾管處邀請吳嘉錕開展時,他一片茫然,轉向黃一峯發出求救訊號。

從幾十萬張照片中挑出一千張後,黃一峯以「沉浸式體驗」為策展理念篩出兩百張,最後展出其中三十張,還必須大改造傳統展場,最後的結果,來看過的朋友都說,這個不搬到台北的話,真正可惜,無彩啊!

黃一峯還好心教導吳嘉錕,一定有記者問你為什麼拍梅花鹿,你要努力思考該怎樣回答。

「可是我想很久,還是沒有答案捏。」吳嘉錕抓抓頭,嘻嘻笑,像面對一張數學考卷。

其實不用給答案,他用照片說出了為什麼,每一張都是對人生的回應,是器材和技術之外的認真、等待與無所求。穿越曾被死亡凍結的暗夜迷路他繼續前行,走進風與陽光共伴的所在。

照片:吳嘉錕提供

■一群換上斑點裝扮的梅花鹿,在夕陽西下前在草原上覓食。

吳嘉錕 57歲

●學歷:屏東高工、東南高工畢業

●家庭:已婚

●現職:

佳鑫攝影器材長工

「天際線」民宿專業割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