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紀鋼 攝影/侯世駿
魏德聖,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大家從媒體知道他,從電影知道他,但還是不解,為何一個導演專拍乏人問津的題材,一拍就讓大眾驚奇?2007年,《海角七號》創造5億3000萬的驚人票房,講歷史題材霧社事件的《賽德克.巴萊》,不但籌到7億巨資,最後還能賣出8億8000萬,創下國片史上最高紀錄。是怎樣的人會有這種自信,專做他人不做的事?
面對問題,魏德聖直接坦白。講到關鍵處,或提到外界對他的迷思,會隨著語氣輕敲桌子,顯得激動。他內在有龐大的世界,努力想說給大家聽,卻很難一次講清楚。
魏德聖生於台南永康,父親在保生宮旁開設鐘錶店,廟口就是魏德聖成長的地方。由於父母皆為基督徒,從小他就對於宗教與文化感到混淆。「我小時候把文化跟信仰劃成等號。以前在廟口看宋江陣,跟著小朋友一起玩打鼓,回家就被父母罵。可那個是文化。不同信仰的人會把文化當宗教,廟口演戲、演電影,父母准我們看,參與打鼓就不行。」這可能是他後來對台灣文化題材深感興趣的最初衝擊。
從國中到念五專的生活,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我從小是一個沒有志願,沒有夢的人。國中升學壓力大,不想高中再被折磨,就考工專。上五專後就每天打球、在玩。父母要我念電機,去了才發現無趣。」
魏德聖開始思考人生,是當兵之後的事。他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永康附近的小圈子,連工專都在附近。抽到台北當兵後,不同的環境,讓他產生很大的不安全感。他說:「當兵被長官虐待,在台北又舉目無親,日子很苦,就會去教會待著,心就靜下來,慢慢開始思考未來。剛好當兵的朋友念世新電影,想起小時候廟口看電影的回憶,我想也許可以投身這個行業。」
因為沒有相關學經歷,花了2年時間入不了行。但魏德聖已跟家裡說要在台北闖天下,憑著一口氣還是繼續衝。最後靠加入演員訓練班,認識業界老師,終於得以入行。他從企劃助理開始,什麼都做,什麼都學。
「真正意義上說,我一直到了楊德昌導演那邊,才算從電視圈入了電影圈。」在楊德昌旗下的經驗,奠定魏德聖的導演路。他原本只是開車助理,楊德昌覺得他表現不錯,又發現他得過優良劇本獎,就升他當助理導演。楊德昌拍《麻將》期間,因為人員更迭,公司沒人,魏德聖也就升到副導演的位置。
「楊德昌是藝術家,他不會訓練你,覺得你站上什麼位置,要你做什麼,你就要會。當時我資歷不夠,沒什麼經驗,還要跟一些國際大師合作,在壓力下不得不成長。拍完《麻將》之後,幾乎什麼片我都得心應手。」
魏德聖認為自己不是嚴謹的人,在那環境下變得重視細節。「我後來在電影圈就用這套模式,別人就覺得我很機車。但這不是最基本的嗎?楊德昌曾對我說一段話,到現在都很受用:『來跟我學拍片的人,研究我想法的人,都是笨蛋。自己有腦不開發,開發我的腦幹嘛?小魏啊,跟片跟一部就夠了,了解每個環節就夠了,接下來是自己要做什麼。』」
等待被看見的過程最苦
一路模仿練習,到2000年有機會加入電影《雙瞳》團隊,魏德聖學到國際業界的作法,開始寫想拍的劇本。從《賽德克巴萊》、《Kano》,到最近開始募資的《臺灣三部曲》都在當時就已完成。但從劇本落實到拍電影,卻是一段艱辛過程。
魏德聖1999年結婚,後來生了小孩,電影夢讓他無法養家餬口,從2000年到2006年間他零星接了電視單元劇,拍一些「別人想要什麼,你就給的東西」。有的劇本寫得不知所云,他晚上拿到明天就要拍,常氣得把劇本摔在地上,但明天還是乖乖上工。妻子看他每次接案都那麼生氣,就叫他不要做了,專心弄電影,養家責任就由她負責。
問他當時的心情,魏德聖感慨說:「我告訴你啦,人最痛苦的就是等待。過去我訓練自己都不叫苦。而你有能力後要怎樣被看見,那段過程才是最苦的。」青春有期限,魏德聖靠老婆負擔家計,讓他因看不到盡頭而恐慌。「人生有兩個關卡令人焦慮。一個是小孩出生;另一個就是40歲。」他32歲時有了孩子,就想賭一把,借了200萬拍了5分鐘《賽德克.巴萊》的募款短片,結果到處碰壁。「但我還是死性不改,在37歲那年覺得不做不行了,要老了,就一次全壓上去。」
魏德聖重壓的就是《海角七號》,那時他讀到一則新聞,提到一位郵差花了兩年時間才送達一封日據時期的信,這個線頭成了《海角七號》的創作原型。當時他連拍戲的5000萬成本都不知在哪,就只帶了50萬元下屏東,付不出來的錢就積欠挪借,一路咬牙把電影完成,最後造就了國片的票房奇蹟。
「當時我每天晚上重複做一個夢。夢到我在片廠,現場沒人也沒燈光。夢裡狂喊:為什麼不開燈!不開燈怎麼拍……然後被自己的夢囈嚇醒。那時為了資金焦慮到差點精神崩潰。」魏德聖此時想到仍心有餘悸。
他認為,只要把東西拍好,一定可以吸引到觀眾。但怎麼讓大家喜歡?在《賽德克.巴萊》的短片後,他花了整整5年,每天看書研究如何賣電影。他的祕訣是:「只有導演自己最了解自己電影的魅力在哪。」所以他參與電影行銷,「老實說你可能不相信,我從來沒想過這樣會輸。我都準備好了。」
對拍攝的講究,片子成本都很高,雖然叫好叫座,卻沒有替公司賺到錢。「《賽德克.巴萊》因為拍攝的天候問題,預算從5億暴增到7億多,票房要賣到14億才能回收。《海角七號》大賺,但賺的都填進去,一來一往財務回到了零。錢看似一場空,但我有了兩部作品。」
今年8月,魏德聖開始替《臺灣三部曲》的拍攝計劃啟動第一階段募資。他預計明年8月,電影正式開拍,接下來4年內,搭景、拍攝、後製、發行,在2024年正式推出電影。
斥資百億打造文化園區
《臺灣三部曲》包含1部紀錄片、1部動畫片跟3部史詩劇情片,光是拍攝成本就高達45億;另外還要打造一個「豐盛之城」的影城樂園,將斥資135億打造歷史文化園區,預計2025年完成。
這是一個聽了讓人傻眼的計劃。台灣史上最高票房,是詹姆士.柯麥隆的《阿凡達》,不過也才11億台幣。45億的預算,起碼要賣到90億才能回本。更不要說還要籌135億蓋園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魏德聖反嗆說:「為什麼我們不能想像能超越《阿凡達》?」
台灣不過2300萬人口的市場,實現似乎有難度。而本土化題材雖然符合當前的影視胃口,未必可以賣遍全球。魏德聖語重心長說:「人家沒有把你邊緣化,為何你要自己邊緣化?疫情讓全世界看到台灣,然後呢?球傳給你你不投籃,傳給別人?神經病!做球給自己。這就是這個計劃最原始的動力。不是我們等別人青睞,而是把世界帶進來。」
為了重現400年的台灣史,投注這麼大心力成本,為了什麼?魏德聖說:「因為它應該要被做。對我來講,很.重.要。」當年他讀了王家祥的小說《倒風內海》,就一直嚮往那個時代。他認為這種東西就跟男女關係一樣,就是合自己胃口。既然沒人做,那就他來做。
我被這番霸氣驚呆,魏德聖反而安慰我:「我都算過了,電影會在園區做永遠上映。一天5場,平均一場6成滿,10年全部回收。我的4波募資會一直到電影上映為止。現在第1波就已經募到1億2000萬。大家都很支持。當你什麼都沒有,只提出一個計劃,就有這麼多人願意相信你,讓你去實現。園區也是我的,電影也是我的,我一定會照計劃實行。不要悲觀,笑笑的才能做大事。」
魏德聖考慮的是拍什麼電影,對台灣人才有紀念價值。台灣精神要創造,而不能只用抗爭的方式。歷史的操作也要感動人,不能老是由教育來做。
雖然大眾欣賞他的熱情,但他過去不是沒被批評,不少人取笑他發夢籌不到錢,魏德聖又如何看待事業中的負面部分?
「很多人笑《賽德克.巴萊》結尾走彩虹橋的畫面是『八仙過海』,那個畫面很差我知道,本來就該剪掉。但那個鏡頭拍完,所有的演員都流眼淚。這個鏡頭對劇組有意義,對觀影沒意義,我還是捨不得剪。結果演員看完說:那個鏡頭很醜怎麼不拿掉?我說,靠北!原來你們這樣想……我應該要拿掉……。」魏德聖苦笑說。
至於其他批評,魏德聖說:「去死吧(笑)!我也知道批評啊!我在追我喜歡的東西,不是追評論者想要的感覺。我今天拿出一個甜品,我知道它就長這樣,結果批評者期待的是要吃到牛排?我的電影沒有一部失敗。別人覺得失敗,那是他們的問題。」
魏德聖的電影夢,從一開始的蹉跎,到後來的發光發熱,到現在丟出一個令人咋舌的三部曲跟影城計劃。那麼多困難與冷嘲熱諷他都撐了過來,背後支撐它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有信仰很重要。人生很多困境,要學著從信仰中安靜自己。因為亂跟煩都不能解決問題,只有安靜下來,找到平安的點。我無法講清楚,我只能說我心中有信仰,但面對文化我有適應的方式。我的電影會牽涉不同文化信仰,我在最困境的時候,回到了信仰,我就相信一切會過關。你不相信,一切就不會驗證在你身上。」
對魏德聖來說,《臺灣三部曲》是他最大的一個夢,完成之後就沒有非做不可的事。「以後如果還有機會拍片我就拍,如果沒有就當說故事的人,講給別人聽也好。如果無法再拍片,大概會買一塊地蓋自己想要的房子,種些花花草草。經營讓我有動力,可以過日子的事吧。」
魏德聖 51歲
學歷:遠東工專(現遠東科技大學)電機科
家庭:已婚
現職:導演
重要經歷:
《麻將》(1996)|副導演
《七月天》(1999)|導演、編劇
《雙瞳》(2002)|策劃
《海角七號》(2007)|導演、編劇
《賽德克·巴萊(上集):太陽旗》(2011)|導演、編劇
《賽德克·巴萊(下集):彩虹橋》(2011)|導演、編劇
《KANO》(2014)|監製、編劇
《52Hz, I love you(52赫茲我愛你)》(2017)|導演、編劇
《臺灣三部曲》(籌備中)|導演、編劇
作者/傅紀鋼
詩人。《前進》文學誌發行人、塔羅牌占卜師、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