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戚海倫 攝影／趙元彬
「比賽反映訓練，訓練反映生活，生活就是反映態度！這是個循環，場上和場下要很一致。」──台灣女籃傳奇錢薇娟
從10歲開始打籃球，15歲入選亞青盃國手，2011年3月31日，錢薇娟過完40歲生日沒多久，打完當季WSBL例行賽最後一場球賽，她便高掛球鞋，璀璨的球員生涯畫下句點。
錢薇娟曾帶領國泰女籃橫掃大大小小的聯賽冠軍，是台灣女籃運動員赴美國挑戰WNBA第一人，也是第一位加盟中國WCBA的台灣女籃球員。穿上中華隊戰袍的錢薇娟，參加過5屆亞錦賽、5屆亞運、4屆東亞運和3屆世錦賽。
「我是錢薇娟，我只當第一！」退休儀式上，錢薇娟這麼說。國泰「小洪老師」洪玲瑤曾經問她：「為什麼妳什麼都要當第一？」錢薇娟說：「沒有範本，要克服很多困難，這的確很痛苦，但我就是別人的範本！」
在她之後，國內女子籃壇只要出現表現亮眼的新星，都不免被冠上「小錢薇娟」、「錢薇娟接班人」的封號。但對錢薇娟來說，在球場上，霸氣很重要！「妳們做錢薇娟要幹嘛？又沒辦法比我厲害！錢薇娟只有一個。要嘛做自己，要嘛就超越我！」
退休後走出舒適圈 斜槓跨界參選立委
錢薇娟退休後本將順理成章接掌國泰女籃教練，但就在她退休那個星期，媒體連日大篇幅報導；而國民黨設定女性、有知名度、形象不錯的刺客參選立委，讓黨務高層覺得「就是她了」！
難道不是退休前就決定好下一步？「No，No。」錢薇娟說，高掛球鞋退休當時，覺得內心缺了什麼，「但我並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當時金溥聰透過體育界大老，徵詢她的意願。錢薇娟覺得新鮮，就像25歲時，有人找她出唱片一樣，她沒有馬上拒絕，覺得是種挑戰；但也不知到底「選舉要做什麼」？她去見金溥聰，金溥聰勸進說，人的一生「機緣、機運和機會」，「三機」要在同一個時間點發生很難。
「100個人有98個人反對。」錢薇娟回憶，多數人勸她，選舉太可怕，「把妳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國手一世英名可能都會毀了」。她大笑說，「為了決定要不要選舉，還去做了些匪夷所思的事！」過去錢薇娟從沒算過命，朋友說去算算有個底，她就陸續去算了鳥卦和紫微斗數。算命師說她「49歲才能當家」，言下之意不建議她參選。
其實她內心想挑戰，朋友一句「體育界需要妳這樣有勇氣的人出來」，「很誇張！就這樣一路選了8個月。」錢薇娟說。
代表藍軍到新北五股、蘆洲綠地扮「刺客」選立委，有人起初看到她超興奮，問她「國手！代表哪一黨啊？」「國民黨！」對方態度立刻大轉變，「妳跟別人搞什麼政治啊！」她發面紙給民眾，有人看到黨徽，毫不留情丟在地上。錢薇娟說，當時自己轉身就想掉眼淚，起初連彎腰撿起來都不敢。
她常披著候選人彩帶，早上5時去為準備出遊的阿公阿嬤旅行團送水、發面紙。坐上遊覽車的阿公阿嬤，有人看都不看她，「臉轉過來喔！」站在街邊的她心裡這麼想，腦中浮現過去當國手、球迷送機時，教練要球員向車窗外看的情景。
錢薇娟的父親是天津人，從軍擔任翻譯官；母親是阿美族原住民，她笑說自己是「饅頭配小米酒」，連「芋頭番薯」都不是。競選時她真的不會說台語，後來發現和選民拉近距離最好的方式是唱台語歌，主打歌是帶點日本演歌味道、黃妃的《盼夢圓》。早上拜票、晚上跑攤，靠幾首台語歌打天下。
「全台灣最恐怖的就是雲林同鄉會。」錢薇娟說，一次雲林同鄉會的場子足足有600桌，不可能每桌都去，「妳大牌啦！」「不喝怎麼選得上！」她只能笑著以「運動員沒在喝酒」回應。
一段時間下來，錢薇娟不一樣了。當有人不留情面丟棄面紙，她馬上撿起來再遞給對方，笑著說：「大哥您不支持我沒關係，面紙還是可以用，可以擦擦手！」那一刻，錢薇娟知道自己進步了、也成長了。
錢薇娟落選後，很多人認為她不該去選舉，立委沒選上、連國泰女籃總教練的位子也丟了，但錢薇娟不是這樣看的。她打破那個選區的藍營得票紀錄，對手因為被她得了太多票，選後也沒辦慶功。「打過美好一仗，好多學習、好多成長，對我來說，那是我人生最大一次勝利。」錢薇娟為這8個月下了註腳。
其實對錢薇娟最難的不是選舉，而是要踏出優渥國泰的那一步。她在國泰待了26年，人生的黃金歲月、所有的成長故事都在那裡，但她最終還是選擇去選舉。
「一選完，我就知道自己脫胎換骨，像無敵鐵金剛一樣，人生再也沒有什麼能打倒我了。」她發現，當國手的自己，是「站在前面向後看」；而選舉，是「站在後面向前看」。她學會更有同理心，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包容許多事。
之後她進入體委會擔任副主委，政務官要到立法院備詢，錢薇娟知名度高，立委很愛叫她上台。她也經歷過，前一天才跟立委好言討論補助案，隔天就被立委痛批「體委會百般刁難」。錢薇娟說，「在體委會服務10個月，真的是一天都沒休過假；戰戰兢兢，非常充實。」她也發現，即使有過選舉歷練，到了新的位子，仍有全新的挑戰和困難。
現在回想起來，錢薇娟感謝有機會接觸到不同領域的人事物，讓她的生活不只有球場。
「很多人覺得我很強、很勇敢，事實也是如此。」錢薇娟從國小就外向愛表演，演講、朗誦樣樣來，是學校風雲人物。不過，剛開始父母對她的想像，是教會裡氣質娟秀的司琴、或是閱兵大典上吹奏法國號的音樂人。
她在高雄出生、台北長大，小學2年級媽媽讓她學鋼琴，小3就加入學校樂隊。名字是爸爸取的，因為「薇」字像女孩。小4她開始打籃球，雖然身高不特別高，但有運動天分，打個全國賽，好多球探來看，國家隊教練還曾經到她家，「只是當時我根本不知他是誰」。
「運動這件事就是節奏！」錢薇娟的鋼琴老師稱讚她非常有節奏感，籃球教練也認為她有天分，爸爸問她「打籃球能幹什麼？」才國小畢業、喜歡運動更多一點的錢薇娟理直氣壯回：「行行出狀元！」錢爸說：「好！我就看妳這個籃球狀元！」
爸爸很疼錢薇娟，平常叫她英文名Rosa。退休那年，錢薇娟接受訪問、談到過世的父親，真情流露流下思念的眼淚。她也曾經問媽媽，「怎麼我小時候，你們就讓我自己選？」媽媽笑說，「怕妳長大，恨我們怎麼辦？」錢薇娟說，練球過程中，有時累了、遇上低潮，她都會想起「是我答應爸爸，我要做狀元，這是我自己選的。」就堅持下去。
錢薇娟從小叛逆，國中時國泰教練說要有女孩兒樣，要求留長髮不准剪短，但一放假她就去剪頭髮。一次訓練完，學姊一直盯著她看，甚至動手掀起她頭髮；「為什麼球隊規定不能剪，妳硬要剪！」
球隊罰她一天交10元，交到頭髮長長。她一氣之下，周末放假回家索性把頭髮剪得更短，「回球隊大家都要瘋了，覺得怎麼有我這種人？改罰我一天20元！」
而在那個刺青幾乎只屬於「兄弟」和「反共抗俄軍人」的年代，錢薇娟也去刺青。穿著背心時，背上若隱若現的玫瑰、還有小腿上的太陽，分別代表她的爸媽。這當然也不符合球隊規定，「回想起來真要感謝教練愛才，這麼包容我！」她說。
「從沒想過不打球」 保持熱情享受籃球
錢薇娟在籃球場上叱吒風雲，唱片公司也找上門來，她曾走偶像路線、發行過1張專輯《快樂高手》，賣了10萬張。出唱片前先學發聲，「媽啊！跑球場40分鐘我都不累，唱歌一下午我腦袋昏得不得了！」關在冷氣超強的錄音室，錢薇娟唱一下午就累了，一度「消失」不練唱近1個月。發片期跑校園、上綜藝節目宣傳，她笑說自己最怕競賽型答題節目，「一比賽，運動員那種想贏的態度就跑出來。」唱片宣傳要她故意答錯，結束好趕下個通告，但她忍不住一直答，就是想贏。
球員生涯裡，錢薇娟開過3次刀。即使到40歲退休前，她的訓練時間不曾減少，「甚至花的時間更多，因為我恢復變慢了。」她始終保持高度熱情和學習欲望，「我喜歡打球，從沒想過不打。」一直打到和自己教的學生都同台，但她調整心態，享受籃球；當領導者，她以身作則。「我就是想打球，雖然我腳也痛、常常腫，但那些都要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無法變成藉口。」
目前錢薇娟在北市市立大學體育學系擔任專任老師。「最難就是踏出國泰；一路走來，我發現沒那麼難。人若找事，常要為五斗米折腰，若事來找你，就看你要不要接受。」錢薇娟說，「都是我選擇的，就算過程再恐怖痛苦，現在看來都是快樂的。」
在錢薇娟北市大的辦公室椅子上，有件訂做的球衣，上面有個倒著的8，意思是沒有極限。「死亡也未必是極限，因為精神不死，別為自己設限，要更開闊地去看事情。」錢薇娟臉上始終掛著自信微笑，她說，「不知道下一個需要我的事什麼時候會來？人生真的很美好，我充滿期待！」
錢薇娟 49歲
身高：173公分
學歷：台北市立體育學院運動科學研究所碩士
現職：台北市立大學體育學系專任講師、北市大女籃隊教練
經歷：國泰女籃、體委會副主委
籃球表現：
亞洲盃最佳夢幻5人球員
瓊斯盃5屆明星球員
1993世大運對香港單場獨得84分
台灣第一人嘗試挑戰美國WNBA
台灣第一人加入中國WCBA
作者／戚海倫
自由媒體工作者、亞洲體育記者聯盟執行委員，曾任《蘋果》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