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攝影／莊宗達
「我最初發現自己怪怪的，是在小六時，但那時我的性別意識是很模糊的」，本名廖妤晨的愛里說，升上國中時，班上男同學常會聚在一起討論喜歡的女同學誰長得漂亮，但這些八卦卻引不起她的興趣，她發現，看到那些女同學可以穿著漂亮的制服上學，她就感到嫉妒與羨慕，更多時候竟然是憤怒，「我發覺自己很醜陋，開始討厭自己的樣子。」
愛里後來知道她的靈魂裝錯了驅殼，生理上她是男性，行為舉止卻相當女性化，國中時同學叫她「娘娘腔、死人妖」，排擠她，不跟她講話，「你就是只能自己一個人躲在小小角落。」
還好那時候，她有一個抒壓管道，就是玩線上遊戲交了一個網路男友，對方並不知他的真實身分，兩個人在遊戲中以老公老婆互為暱稱，真的是陷入一個少女純愛的戀愛模式，後來兩人交換了電話，愛里不管上什麼課都在傳簡訊，有一個月傳了3500多元，差點被媽媽殺掉。儘管網路戀情後來無疾而終，但仍讓她的苦澀國中生活，有了一絲色彩。
上了高中，為了不要再被同學排擠，愛里立下志願，一開始一定就要和同學混熟，她趁著一群同學去網咖打遊戲，衝上前和帶頭的男同學說：「等一下若我輸你，我請你麥當勞隨便吃。」後來雖然比賽輸的一敗塗地，但卻成功和同儕打成一片，漸漸的，大家也就不那麼在意愛里的行為舉止。
後來，愛里偶然在網路上發現有社群，專門討論跨性別及變性，她才豁然開朗，原來自己屬於這一族群，也開始面對真正的自己。那時候她會請教女同學怎麼保養皮膚，也會偷偷的請妹妹教她化妝。
「每當夜深人靜，大家都睡著的時候，我就開燈在自己房間，戴上假髮，穿上洋裝、涼鞋，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愛里愛美的基因來自於母親。「我媽媽非常愛打扮，小學時若開家長會，母親一到學校，就會把長長的走廊當伸展台，一定要是所有家長中最光鮮亮麗的才可以。」除了服裝打扮，愛里從小就羨慕那些可以留著飄逸長髮的女同學。她因為就讀私立的天主教學校，髮禁非常嚴格，男生頭髮只能留到耳朵以上，低於耳下一公分都不行，但為了達到留長髮的心願，愛里說：「我就是不斷不斷的，把頭髮留到髮禁邊緣，即使因為這樣被罰站、被記過，我都無所謂。」那時在她心中就默默立下志願，上了大學，一定要留一頭長髮，然後穿女裝去上課。」
上了大學後，愛里果然留起了及肩長髮，當時父親非常不同意她留長髮，「因為男人不應該留長髮。」為此，父親還召開家庭會議，然後嚴正地說，若執意留長髮，會讓家裡非常不開心，要愛里做個選擇，「滾出這個家，或是把頭髮剪掉。」
愛里不敢拂逆父親意思，只好忍痛把長頭髮剪掉，放棄了她從高中以來「穿女裝生活，當一個女大學生的計劃」。從那時候開始，她把自己封閉起來，為了讓父母開心，她試著當個「正常男人」，由於大學念的是資訊管理，所以她把心思放在學習程式設計上，計劃未來當工程師，「工程師該是一個很男性的職業吧。」
另外，為了轉移想當女生的注意力，愛里和同學組隊報名線上遊戲，「星海爭霸二」的三對三校園比賽，每天固定晚上6時上線團練，在花了許多時間練習之後，居然一路過關斬將，得到了全國亞軍，得獎消息還登上學校的報紙，非常的光榮。
穿女裝開遊戲實況 每天被罵也不以為苦
雖然玩遊戲讓愛里交到朋友，也拿了獎項，「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根本在欺騙自己。」她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召喚她，那就是「我想當個女生」。所以當她大四快畢業時，決定不再管別人眼光，重新穿回女裝。
當時流行twitch的遊戲實況，愛里決定穿女裝開實況，「我想說打什麼遊戲也無所謂了，重點是讓別人看到我穿女裝的樣子。」直播最巔峰時有上千人觀看，「你以為，大家看到你就會支持你，並稱讚你勇敢做自己好棒棒嗎？」
但其實網友把愛里罵翻了。「你這個敗類，社會的人渣，你不該被父母生下來啊，根本就是活著浪費地球資源啊，怎麼不去自殺啊之類的。」所有最難聽的話，都出現在愛里的頻道上。後來她靠著「即使被罵，每天還是要上線給大家罵」，讓酸民漸漸變少了。
為了變成真正的女性，愛里開始考慮動變性手術，她去看醫生，準備服用荷爾蒙藥，醫生規定要請父母到場溝通，父親到醫院後，「他就大鬧診間，整個翻桌，然後命令醫師把兒子還給他。」為了讓愛里斷念，父親送她去當兵。愛里去體檢時，竟穿著女裝，軍方以為她是陪同的家屬，但當她遞出體檢單時，現場空氣頓時凝結。軍方後來帶她到醫院接受心理測驗，經過反覆檢測後，判定愛里免役，父親這時才死了心，不過父子也自此開始冷戰。
至於愛里和母親坦白要吃藥的時候，「我媽以為我要吃中藥，解釋之後，她一開始故作鎮定，關心的問說會傷身體嗎？其實是在強忍淚水。」最後父母二人都奈何不了愛里，只好同意她用藥。
看診服藥一段期間後，愛里準備到泰國進行變性手術，那時她錢還沒存夠，輾轉從姊姊那裡收到一筆錢，「其實這筆錢讓我非常感動的是，因為我最後最後，知道這筆錢是來自我父親，那時候他跟我冷戰，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講，但他覺得我還是他的責任。」
到泰國動完變性手術後，愛里形容「簡直是生不如死，你根本就是完全睡不著，整個下體就是在燃燒。」在地獄般的住院期間，愛里整整七天完全不能進食，連口水也不能喝，只能靠打葡萄糖補充水分和營養，即使嘴巴很乾很渴，就只能含一口冰塊然後再吐出來。
「但是這個還不是最辛苦最累的事，在住院三天後，醫生為了加快復元，要我下床走動，那時完全頭暈目眩，然後下半身痛的半死，我真的每一步都是煎熬，還在醫院哭了。」
「不是那種默默的哭泣，而是號啕大哭，像嬰兒一樣號啕大哭，因為實在太痛苦了。」
愛里躺在床上全身插滿管子，回想當初在網路上，所查到的變性資訊都輕描淡寫，「就是第一天，你不能吃東西，第二天要運動一下哦，我就起來囉，寫的很開心，靠夭！根本就騙人，我覺得根本是被虐待到爆！」
「當時躺在床上，真的很想寫一個真實日誌，就是變性手術到底有多痛苦，才不是這麼幸福美滿呢。」愛里後來會開始拍影片，當YouTuber的原因，一部分是當初自己在台灣，花了許多時間摸索碰壁，也找不到人可以諮詢，做了變性手術後，才發現痛苦程度，和當初想像中差距極大。
變性經歷拍成影片 創機制助跨性別姊妹
等到康復回到台灣，愛里就去戶證事務所，更改性別與姓名。「我拿著累積了三年的一大疊資料，不管是看診、性別認同障礙證明、手術證明書、泰國台灣各種醫師的簽名，整整辦了二、三個小時，因為戶政人員完全沒有接觸過這樣的案例。」
拿到新身分證之後，愛里從事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她夢寐以求的show girl、model的工作，「我從小就很羨慕做這行的人，可能是我骨子裡流淌著我媽的血液吧。」
回想起第一份show girl的工作，「那時候真的超級興奮，因為對我來說，這個工作，是我跟家人翻臉、遭同學排擠、被網路霸凌，然後飛去泰國動完手術，繞了一大圈回來，才有這個工作可以做，這是我無上的榮幸耶！這是我的光榮欸！何等的榮耀啊！」
愛里除了在YouTube分享生活點滴，也將自己的變性經歷拍成影片，讓大家可以方便查詢。「因為之前所有變完性的姊妹們，就隱姓埋名，不願公開他們的過去，也不願意透露聯繫方式，導致新進來的姊妹們，毫無變性手術資訊可供參考。」
她也舉辦跨性別的姊妹聚會，幫助其他想要動變性手術的人。愛里說：「很多姊妹存不到錢去動手術，我未來想要做的是，創設一個機制，讓這些姊妹們能先動手術，找到工作，再來還手術費。」為了和泰國的醫生打交道，甚至為此還去學泰文。
愛里回想一路走來，動完手術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終於砍掉了「它」，擺脫了它的束縛，重新做回自己；她形容，「就像是癌症終於治好了一樣」，相當喜悅。
被問到未來還有什麼夢想，愛里說，「好好當個人類吧，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把我們當作怪物去看待了，我希望我所做的這些努力這些成果，能達到這個效果，我就心滿意足了。」
愛里小檔案
本名：廖妤晨
年齡：28歲
學歷：明新科大
家庭：未婚有男友
現職：YouTuber
作者／莊宗達
《蘋果》攝影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