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拯救不上學的少年 蔡伯鑫

出版時間 2020/09/13
■蔡伯鑫是知名的兒童青少年心智科醫師,常在診間陪伴拒學少年,慢慢走出第一步。
■蔡伯鑫是知名的兒童青少年心智科醫師,常在診間陪伴拒學少年,慢慢走出第一步。

作者/陳德愉 攝影/楊約翰

你聽過「拒學」嗎?17歲的朋城(化名)告訴蔡伯鑫醫師,自己是怎樣開始「拒學」的。「那段時間我媽工作忙,早上沒載我去學校,我生活作息就有點亂掉,開始偶爾會遲到。」有一天朋城又太晚起來,知道自己八成要遲到了,「我亂七八糟穿好制服,偏偏老師規定要帶的一個本子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我媽那時候還沒出門,她說,找不到就不載我去。」

朋城拚命找啊,翻箱倒櫃,「那天莫名很熱,我房間裡超悶。我又急,全身都是汗。但就是找不到啊……。」

「我心裡就覺得,好啊,就這樣吧,找不到就算了,我寧可不要遲到,今天就不要去學校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媽媽突然闖進房間。「她對我大喊你怎麼還沒去學校,都幾點了你還躺在這做什麼?然後硬拖著把我載出門。等我到班上,才發覺已經中午了,但我一點也不餓。」然後,朋城開始渾身不舒服,「就……真的很不舒服,我跟老師說我想回家休息,就自己請假,回家了。」

漸漸地,朋城不再去學校,他整天在家上網玩電腦,經常與媽媽為此爭吵,有兩三次,朋城乾脆跑去網咖,結果媽媽報警抓他回家。

朋城說,回家後,「我就聽話啊,既然妳不讓我用電腦,也不讓我出門,好啊,那我就什麼都不要爭了。」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個月,不講話也不出房門,直到媽媽將他送到精神科急性病房。

醫院來來去去,「那段時間,每天早上都差不多,她都趁我還在睡就闖進我房間,在我旁邊講一些要我去上學什麼的,真的很煩……那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不想講話妳還一直吵。」

「我在床上猛踹,手裡抓了東西就丟……媽媽跑回她的房間還把門鎖起來,我就整個怒了,憑什麼我的門不能鎖妳的就可以?我想好啊,每次都妳來吵我,現在換我,我就去拿了根棍子衝到她門外……。」

房門被朋城砸出一個大洞,媽媽帶他去門診,要求醫師讓他住院。

這時候,護理師提出了一個建議,朋城可以每天到「醫院上學」;就這樣,朋城與其他二十多名同樣「拒學」的青少年們,一同成為「青少年日間病房」的學生。

尋找志向如社會神話 「我就是被它圍住了」

他在這裡遇見蔡伯鑫。我問蔡伯鑫,為什麼要把朋城的故事寫成小說?他告訴我:「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約定。」

「朋城,影響我很大。」他說。

「青少年日間病房」是精神科病房,但是,也是一個迷你的「特殊學校」,有老師有同學,那些從體制中「掉出去」的孩子們,在這裡讀書上學與同儕互動。

就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教室」裡,拒學少年朋城與心理醫師蔡伯鑫相遇了,他們陪伴著彼此,一起「往前走一點點」。

什麼是「拒學/懼學」症狀?大概每個家長都碰過:孩子清早上學前,突然呼吸不順、臉色蒼白、頭痛胃痛肚子痛,怎麼檢查都檢查不出生理病因;又或者是抗拒行為,反抗上學、發脾氣。只要宣布不用上學,孩子可能就不藥而癒。

這些有拒學症狀的孩子,有的勉為其難地繼續學業,但是,也有些孩子就此從升學軌道裡掉了出來。

「不肯上學的孩子」是社會眼中的「問題孩子」,他們的父母也成了「問題爸媽」。「都是你把孩子寵壞的」、「狠狠打一頓就好了」,莫名其妙的教育指導此起彼落,全家人都遭受極大壓力。

在網路上輸入「拒學」搜尋,第一個跳出來的相關詞,就是「拒學症會好嗎?」

這是家長們最急切想知道的問題,孩子不肯上學,出現種種狀況,去看醫生、吃藥,就會好嗎?就能回到原來的軌道嗎?

對於這個家長們都關心的問題,蔡伯鑫看看我,張大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回答:「重點不是能不能適應這個主流體制,而是找到一種自己的方式,允許自己移動,一點一滴地向前走。」

不只是掉出來的孩子們在徬徨,那些在軌道上的孩子們的內心也是一樣的。

蔡伯鑫就是一個例子。表面上看起來,他是主流體制裡的勝利者,可是,真實的他,在「台大醫學系畢業」的學歷後面,「我心裡的猶豫、不確定,和朋城是一樣的啊。」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志向是什麼。」

社會每天都在鼓勵青少年「尋找自己的志向」,可是,會不會「能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成為一個自己想要變成的人,追尋自己人生的鑽石」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是一個神話?」蔡伯鑫問。

「我就是被這個社會的神話給圍住了。」

蔡伯鑫是知名的兒童青少年心智科醫師,台大醫學系畢業的學霸,但是,他告訴我:「如果我17歲時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就根本不會去念三類組。」

父親是建築師,母親是國中老師,他說,當年父親大學聯考時的分數,可以填「除了醫學系」以外的所有科系,從此,「當醫生」是父親這一生最大的遺憾,也成了蔡家孩子的人生目標。

上面3個姊姊:大姊考上藥學系,二姊考上牙醫系,只有三姊沒有念第三類組(醫農生科)。蔡伯鑫說,高中選組時他也考慮過要念第一類組(文法商),「但是又沒有看到自己喜歡什麼。」於是,便順從父親的心願,選擇念第三類組。

我問他,你念自己不喜歡的科目也可以念得那麼好?

「是啊!」蔡伯鑫無辜地看著我。

即使是這條路上的學霸,他仍然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唯一的,曾經的叛逆。

「台大醫學系和其他醫學系不一樣,有個特別的規定,不收色弱的學生,我知道有這個規定,而我有色弱,我仍然填了台大醫學系。那時我心裡想,我已經考上了,等到他們發現我色弱,就會把我刷掉,那麼,沒念醫學系就不是我的錯了。」

結果,那一年台大醫學系取消了不收色弱生的規定,蔡伯鑫還是完成了父親的夢想。

「因為我一直很乖。」他說。

「乖」不是形容一個人的特質,而是形容一個人對外界要求的回應方式。而蔡伯鑫一直都是體貼的,連叛逆都是那麼的不傷人。

選科的時候,他選了「最不像醫生」的精神科,「爸爸對我說,你念的是醫學系裡的哲學系。」蔡伯鑫笑著說。

2004年總統大選後,「兩顆子彈」讓台灣社會一時陷入藍綠激烈的對立中,蔡伯鑫也曾在BBS上號召學運,他們連署了1萬5000名大學生,組成「三要一反行動聯盟」,並推派代表前往立法院拜會各政黨。他們的訴求是:「要民主、要法治、要未來、反暴力」—聽起來不像學生搞運動,比較像是中產階級擔心社會運動引起動亂。

找到人生方向是神話,但是,成為一個「乖孩子」卻是天賦,這頂由父母師長授予的桂冠自始至終在蔡伯鑫的頭上。

乖孩子沒有選擇在街頭狂飆,而是回到台大醫院,好好地繼續學習當醫生,住院醫師訓練結束後,蔡伯鑫放棄繼續留在台大的機會,進入其他醫院的青少年日間病房。

現在,蔡伯鑫將自己在青少年日間病房的經歷寫成小說。「我在寫的過程中,一直想,也許我的病人會看到。」他說:「我覺得我的書可以幫到他/她。」「有點實用。」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蔡伯鑫是台大醫學系學霸,也曾經歷不知自己志向是什麼的過程。翻攝蔡伯鑫臉書

人生出口根本不存在 移動位置才能走出來

小說裡,少年朋城離開學校進入青少年日間病房,「醫師蔡伯鑫」(小說主角也叫做蔡伯鑫)離開醫院,在印度拉達克旅行,乍看之下,兩個人的生命處境遙遙相對,都在不停地尋找著出口。

可是,「人生的出口,根本不存在。」蔡伯鑫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要往前走,才知道出口是什麼,重點不是出口是什麼,而是尋找出口的動力,移動才是最重要的。位置不一樣了,某一天我們可能會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莫名其妙地走出來了!」

有一天蔡伯鑫在診間看診,跟一個大孩子花了很久的時間,談他憂鬱、割腕等等,突然,他從背包裡拿出書要他簽名。

「我嚇了一大跳,有點難轉過來,」蔡伯鑫說:「我們從醫生與病人,變成作者與讀者。」

但是,「我又想,改變會從這裡發生。」

「我移動了位置,他也移動了位置,那麼,他就可能從病人的位置移動開來。」

拒學家長團體邀請蔡伯鑫去分享新書,許多拒學孩子除了看診外,連家門都跨不出去,「但是那一天有兩個孩子來……」一直都是平靜地坐著談話的蔡伯鑫,神情興奮起來:「真的非常激勵!」

兩個孩子只是很平靜地坐在那裡聽完,後來,父母問他們的看法,孩子說:「還好。」

「他們說還好ㄟ!」蔡伯鑫興奮地說,好像這本書已經得了大獎。

「『還好』,就表示他們沒有太受傷。他們願意聽別人的經驗,就是移動。」雖然,這個移動非常非常的小。

「也許可以讓他們聽到,原來,別人也是這樣,醫生(蔡伯鑫)也是這樣。」他笑著說。

蔡伯鑫本人、少年朋城都是真實的例子,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鑽石在哪裡,卻在一點一滴的移動中,得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些小鑽石。

「父母都很著急,會一直問我,到底他好了沒?」

蔡伯鑫嚴肅地說:「我只能回答,至少他移動了一步。」

陪伴拒學的孩子,第一步,就是放棄急著把他們「塞回去」的想法,這個想法助人也助己,一直內心叛逆的乖孩子蔡伯鑫說,陪伴孩子們移動,「我也移動了。」他微笑。

當孩子們創造出「屬於自己小小的鑽石」時,也許,蔡伯鑫也會得到自己的那一串。

■拒學症狀的孩子,有的勉為其難地繼續學業,也有人從此不再升學。圖為示意圖,非當事人。
■蔡伯鑫在書店舉辦新書座談會,探討青少年拒學/懼學症狀。翻攝蔡伯鑫臉書

蔡伯鑫 39歲

學歷:台灣大學醫學系

現職:基隆長庚醫院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美國後現代陶斯學院會員

經歷:台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住院醫師及總醫師

著作:《沒有摩托車的南美日記》、《空橋上的少年》

作者/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