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的軌道鋪了許久，如今正式開動，再不回頭。會發生什麼？無人知曉。普通人如你我，目不暇給看著，體會著全球最大的兩個集團對抗所帶來的全面影響與不確定性。若稍微靠近一點，那影響可能就改變一生。
比如我眼前這個眼神狡黠有笑意，講起中文來一口北京胡同味道的澳洲男人。他的中文名叫儲百亮，關閉領館的新聞頻頻跳出時，我們正在疫情擴散、社交隔離森嚴的香港喝咖啡。
他在北京住了超過20年，先後任職《紐約時報》、路透、最後擔任《紐約時報》駐華記者。也是在英文媒體世界裡最知名的資深駐華記者，挖出過許多重要的中國政治獨家新聞。今年5月，在中美脫鉤的大環境裡，他作為「在名單上的人」，與其他幾位駐北京的美國記者一起被驅逐，離開北京。這不是他第一次被趕出北京——2012年《紐約時報》調查溫家寶財富的報導之後，儲百亮和其他記者曾被停止中國記者簽證，改駐香港3年，2015年又回去北京，直到2020年5月。但時移勢易，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他第一次離開，但很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他講起匆忙離京時，不得不拜託朋友照顧的狗狗，還有40箱存放在地下室的書，講起那些90年代開始從各大小書店、座談會、舊書網、學校裡淘回來的書，那些今天看來相當恍如隔世的書名—90年代出版的《教訓美國》或者2010年前後的憲政改革大討論……講得投入，彷彿我們身處咖啡室的空氣裡也飄出了淡淡的木頭霉味，地下室裡才有的、年代久遠的書箱與灰塵氣味。講著，儲百亮突然咳嗽起來，彷彿真的置身堆成山的書箱裡。直到斯文的店員出現在身邊，請他戴回口罩，我們才醒過神來：這不是北京，這是香港。
和2012年不一樣，這一次，中國與世界之間，也再沒有香港這個轉圜之地。相反，香港正是脫鉤大漩渦的中心，各國政客都將它比喻為這個時代的東柏林。
這一次，儲百亮被迫離開北京之後，入境香港，7月，港府正式拒絕了他的簽證申請，他被迫要再次離港。這是《港區國安法》正式生效之後的香港，是境外媒體及NGO被要求接受中國駐港國安公署管轄的香港，是中國收回管治權、而美國收回特殊地位的香港，不再是「自由港」的香港。
我問他，接下來怎麼辦呢？去哪兒呢？不知道，誰能知道呢？他回答。做了20、30年「搭橋人」，如今世界要斷裂，首先要拆掉的就是他們這些「橋」。但他說，還是會繼續寫中國，寫寫早已深入在世界各個角落的、並沒有辦法因為政治脫鉤就從西方世界消失的「中國」。
他退掉了自己上一次在香港居住時租用的迷你倉庫，整理出12箱書，海運回了澳洲的家。北京地下室裡的40箱書也退租、運回澳洲嗎？他說，不甘心，再等等。
Matters項目發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