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小黃狗所在的地方極為偏遠─開車開到太魯閣之後,還要爬6個小時的山,來回12個小時。那時,尚恩剛從英國回到台灣,才下機2天,人還在時差裡,頭暈腦漲的。
不過,他看到照片後實在無法不救牠。
尚恩找了一位專業登山客朋友,兩人放下手上工作一同出發。「我們不知道牠還在不在?」尚恩說。
他們唯一知道的是,那裡有隻狗亟需幫助,奄奄一息。
「我們開車到太魯閣,在那裡的小旅館過夜,可是整夜都睡不好,因為當地人告訴我們,要早上3點出發,這樣我們才可能在天黑前送牠就醫。」
早上3點半,他們開始往上走,手腳並用攀爬2小時後,沿稜線又走了4小時,終於抵達網友告知的小黃狗所在位置。
「那是原住民提供給山友住宿的地方,外面有露天的廚房,小黃狗就躲在那裡。」尚恩去灶裡找,可是,小黃狗已經不在了。
「我們四處搜尋,終於在一堆廢棄的椅子下面找到牠。」尚恩說,他們將小黃狗拉出來,小黃狗看著尚恩,眼睛骨碌碌地,溫順地伏在他的膝上,「牠知道我們是來救牠的」。
尚恩包紮小黃狗受傷的前腿,將牠抱進背袋裡,「當地的原住民也很願意我們帶走牠,因為他們沒辦法治療牠。」接著,他們走了6小時下山,將小黃狗送醫。
這隻大難不死的狗兒,取名為Sandy。
尚恩將這段救援過程po上網,短短時間便有上百萬點閱。一位餐廳老闆邀請他去作客,告訴他在還沒有找到適合的收容所前,願意為他照顧Sandy,「可是等我們要去接Sandy時,餐廳老闆說,他希望收養Sandy。」
老闆花了十幾萬幫Sandy訂做義肢,還請專業的攝影師為Sandy拍攝沙龍照,帥氣又英挺的Sandy凝視著鏡頭流露出貴族的氣質,完全看不出是那個斷了兩隻腿在森林裡等待死亡的孩子。
尚恩秀出手機裡Sandy的帥照給我看,臉上寫滿了創造者的驕傲與擁有者的偏袒。
尚恩麥科馬克(Sean McCormack)從英國來台灣21年,創立了4間不同功能的動物福利組織,救援台灣動物超過2000隻。這個英國人將人生獻給台灣的毛孩們,是2000多個台灣孩子的爸爸。
我們在室內的貓咪園進行採訪時,尚恩的台灣妻子徐若菁抱著剛出生3個月的老二站在一旁,3歲的老大Saoirse(蘇格蘭文,意思是「自由」)便在貓園裡四處玩耍。
這貓咪園像是一間高級托兒所,有許多給貓咪遊玩的玩具和高高低低的木檯,我一轉頭,一隻三花貓不知何時已經坐進我的背包裡,另一隻半癱的黑白花伏在我身旁,靜靜地聽我們談話。
尚恩告訴我,他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我有個朋友,在亞洲各地旅行,日本、泰國……想要照著地圖走一遍,然後,他到了台灣。」這個朋友抵達台灣後,給尚恩寫了一封信,鼓勵他到台灣來,「他說這裡真的是太好了」。就這樣,尚恩來到了這個他從來沒想過會去的一個國家,「出發時,我媽問我要去多久?我跟她說,3個月。」
「結果現在已經21年了。」他抱著女兒呵呵地笑。
台灣人的樂善好施尤其讓他印象深刻,「我的朋友在英國做動物保護工作,一般人捐款可能捐5鎊、10鎊(1鎊約38元台幣),可是台灣人捐款,每次都是1000、3000。」
「我今天能在台灣做這些事,都是因為台灣人的支持啊!」尚恩嚴肅地看著我:「我非常感謝台灣人。」
剛來台灣時,尚恩做過各種工作,餐廳、辦公室、教英文……可是,都沒有任何一個工作讓他覺得要「投入自己的人生」。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騎著摩托車在烏來看到一隻小狗……流鼻血……在路邊。」他的中文不好,一急起來比手劃腳,小黑狗3個月大,剛被車撞了,躺在路上鼻口猛冒血水,可是還活著,嗚嗚地哭。
「我抱著牠,著急,可是我不知道要把牠送去哪裡。」結果,尚恩載著小黑狗,從烏來騎到信義區的書店,去翻看寫給外國人的英文旅遊指南,又從信義區把小黑送到天母的動物醫院。
小黑狗得救了,尚恩細心地照顧牠,牠變成健康又漂亮,「我很驚訝,我可以幫助一條生命!我不是醫生,我可以救他!」
從小喜愛動物的尚恩在英國時就是動物福利組織的義工,英國的馬路上是沒有「流浪狗」的,可是21年前的台北市,路上隨處可見流浪動物。小黑是尚恩家的第一隻動物成員,不知不覺,尚恩撿了越來越多的流浪貓狗,最後高達六七十隻。尚恩的薪水都花在這些孩子的身上,還經常面臨找不到適合的租屋的問題。
我問他,為什麼要撿牠們回家?
尚恩回答:「因為,如果我在路上流浪的話,我也會很希望有人來幫助我。」
但是,那時候他仍然不知道「如何在台灣進行動物救援的工作」,僅僅是「撿可憐的流浪動物回來養」而已。
他就這樣過了4年,直到生命再次向他展現奇蹟。
「珍古德來到台灣,當她知道我在救流浪動物時,她便與我談話,單獨的。」
「然後,珍古德告訴我,我可以在台灣開始這些工作。」
珍古德將尚恩內心的夢想說出來,而且告訴他,這些事情是辦得到的。
「很多人把動物救援工作當作part-time(兼職),可是我不是,我是用life(生命)。」尚恩告訴我。
在珍古德博士的鼓勵下,2004年,他創建了第一個動保組織「台灣動物協會」,開始組織性地進行動物的援救與安置;2009年,他發起成立國際SPCA台灣分會(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這個協會的工作是要做大眾教育、政府遊說,進行動物虐待案件的調查。2016年,他成立「巴克動物懷善救援協會」,在三芝建立近4000坪的園區,收容近500隻殘缺動物。
不過,就像所有浪浪庇護所一樣,巴克很快地面臨「超載」。於是,尚恩與妻子一同離開巴克;去年,他在三芝建立「台灣愛克特動物重生救援協會」,擁有1個貓園、2個狗園,繼續受傷動物的救援及收容工作。
我們前往探視狗園,它位在一處遠離人煙住家的山區,被大叢樹林掩蔽著。尚恩解釋說:「把狗關在房子裡,一隻狗吠,其他隻也會跟著吠,有很大的回音……。」
我以為他接著要講鄰居會來抗議,不過,他看著我,嚴肅地說:「這樣對狗的大腦很不好。」
園區極為乾淨毫無氣味,一個瘦瘦高高紮著辮子的金髮女孩,一手提著畚斗,一手舉著掃把,在園區裡走來走去給狗狗們掃大便,她笑瞇瞇地向我們打招呼。女孩是來自法國的台灣媳婦Puline,因為尚恩,許多在台灣的外籍人士都投入了浪浪照護工作。
園區的規劃猶如一所小型動物園,鐵網將草地隔成一區一區,從外面看進去,每一區內都住著幾隻狗兒,裡面植栽、狗屋、遊戲區俱全。「牠們在這裡,有陽光、樹、好的空氣、好的食物,就會健康。」
狗兒們看到有人來訪,興奮地撲在鐵網上,大聲呼喚叫我進去。我正要推開閘門,尚恩喚住我叮嚀:「妳跟牠們玩時,千萬不要抱著『你們好可憐啊』那樣的態度,牠們現在都很快樂、很幸福。」
缺了1隻腳、2隻腳、甚至缺了3隻腳的狗兒們,支著腿一跳一跳地來到我的身邊,用鼻子和舌頭歡迎我,牠們都經歷過車禍、重病、人類虐待種種不堪。一隻毛色發亮的長毛黑狗弓著背慢慢地走到我身旁,輕輕舐著我的手背,「牠來的時候,背部脊椎骨折斷了,醫生說絕對不可能救活,活下來也會全身癱瘓。」尚恩說。
尚恩的手上創造過無數奇蹟,包括一隻「國際狗明星」。
2012年,一個善心人士將Tiny從安樂死中心救出,送到尚恩的庇護所;這隻狗狗全身毛都掉光了,一層又層的皮上斑斑傷痕,甚至無法認出是什麼品種。經過2年照顧,2014年,Tiny參加英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舉辦的Ruffs網路狗狗秀,獲票選「最奇蹟生命轉變」,原來,Tiny是隻高大帥氣的羅威納犬,英國《每日郵報》登出了牠的故事。
一隻「獨腳狗」與另一隻「兩腳狗」,咧著嘴在草地上嬉戲。兩腳狗「跳」到我身旁,彎彎眼睛咧開嘴朝我猛哈氣,我蹲下身看著牠的桂圓核兒眼,鼓起勇氣握握牠剩下半截的前腿,算是道別;牠是個生命的小勇士,和牠握手,我也變成一個勇敢的人。
牠的爸爸站在一旁不停地念叨著:
「如果沒有捕獸夾及沒有人開快車,在外面的動物會過得更好。」
「不捕殺是對的,但是後續的安置、醫療等等也非常重要。」
「落實結紮、植晶片,我相信台灣可以在10年內解決浪浪的問題。」
那是他要用生命去提醒台灣人的事,台灣是個處處安樂的國家的證明。
採訪結束,他們向我揮手告別─一家4口:尚恩牽著Saoirse,妻子抱著熟睡的嬰兒。
然後,一家人轉身回到人類夢想中的,與萬物和平共處的花園裡。
★年齡:52歲
★家庭:已婚,育有1子1女
★經歷:餐廳經理、英文老師
★現職:動物救援工作者
★創立:
2004 台灣動物協會
2016 台灣巴克動物懷善救援協會
2019 台灣愛克特動物重生救援協會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