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997年後一直施壓特區政府根據《基本法》第23條訂立反顛覆法。但經過2003年的失敗,23條立法無法再次啟動。去年修改《逃犯條例》在民間持久抗爭和商界消極情況下,也一樣被迫撤銷。人大有關港版國安法的決議,顯示北京已不再信賴特區政府及其他代理人,甘冒極大風險親自出手。
中共治港,1997年後是依賴其在商界盟友和長期發展的地下黨系統。這種統治模式的最大好處,是中共維持香港自治的程序畫皮,可以像1997年前,利用香港這個後門繞過國際社會,讓中國獲得敏感高科技和資本進出。
美國帶頭的國際社會一直對中國實施出口管制,中國的企業和科研單位被禁止輸入可作軍事用途的敏感高科技硬體和軟體。1997年後,美國根據《美國-香港政策法》,將香港豁免,條件是美國國務院在定期考核香港時,獲得「享有足夠自治」的認證。
中國的高科技企業如華為與中興,總部都設在缺乏全國性頂尖大學與科研機構的深圳,因臨近香港,這些企業可以通過在港設立分公司和實驗室,輸入受出口管制的高科技器材。一旦美國將香港與中國一視同仁,不再將香港豁免在出口管制體制外,中國失去香港這個後門,自主科技進階的野心,必定大受打擊。
另外,香港一直是中國企業獲得美元的最重要窗口。人民幣國際化在2015年中國股匯危機後不斷倒退,世界仍是美元天下,中企要「走出去」,便需大量美元周轉。依據《美國-香港政策法》,香港若維持自治,美國便會確保美元與港元可以自由兌換。北京為了金融安全至今仍不容許在岸人民幣自由兌換,也限制資金進出口。各國貨幣包括離岸人民幣可自由兌換和資金可自由進出的香港,因此成為中國企業獲得美元的最主要渠道。
歷年來,中國企業在海外上市集資,超過7成都在香港進行。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時,北京威脅要經濟懲罰香港,但2019年中國企業在香港上市集資,又創歷史新高。
香港一直是中國吸收美元的重要窗口,美國宣布香港喪失自治,是否會打斷香港的美元供應?是否會通過全球美元交易系統,制裁香港銀行,斷絕他們兌換美金?這會使欠下大量美元外債的中國企業頓時周轉不靈甚至破產嗎?
將美元在世界經濟無可替代的地位武器化,用斷絕美元供應來制裁敵對國家如北韓和伊朗,是近年美國積極使用的板斧。世界擺脫不了美元,還不可自由兌換的人民幣在中國以外流通,比加拿大元還弱,歐元在2008年歐債危機後,在歐元區以外的流通,遠少於美元。在美元唯我獨尊的世界金融體系,美國要通過切斷香港的美元供應與交易,對中實施金融封鎖,可能性越來越大。
到今天,香港名義上仍是中國外資的主要來源。在2018年,中國接近7成外資來自香港。這些資金當然不全是香港本土資本,而是通過香港進入中國的外資。同時,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接近6成以香港為目的地,當中不少是先到香港,再以香港特殊身分走出去的中資。
美國和西方國家,對中資特別是國企,都設有嚴格的國安審查與限制,但港資較少。所以很多中國海外投資,都是以港資身分,繞過投資地國安審查。美國和國際社會在經貿如不再區分香港與中國大陸,資本進出中國,將不再暢通。
就算美國不制裁,中國強加國安法於香港,已足夠讓很多聚集在港的外資、特別是美資嚇跑。有人說新加坡也是威權體制,這種政治形態,並無礙新加坡成為國際金融中心。但這種類比的最大盲點,在於沒看見新加坡雖無自由民主,卻有獨立主權和起碼在商業案件上的法治。若美資與中資在新加坡發生商業糾紛,美資公司不用擔心當地法庭與媒體偏頗。
相反,在國安法下的香港,媒體會敢報導在港上市國企的會計醜聞嗎?若美資與國企對簿公堂,法庭會公平審訊嗎?中方會不會以國安為由,拘捕提告的美資員工?
北京要通過國安法來處置香港,不是北京強大的體現,而是虛怯絕望的結果。這顯示北京擔心香港失控,而且手中已經沒牌,竟要以砍掉中國唯一離岸金融中心為代價,加強對港控制。香港的特殊地位,源自美國為首西方國家的香港政策,不是由北京亂點一個新的金融中心,便可取代。
北京對港的絕望一擊,將會導致何種結果?中國經濟滑坡加劇又失掉唯一國際金融中心,會不會迫使利益受損的權貴菁英與習攤牌?習能穩保權力,將中國推向閉關鎖國,實現胡錦濤在2011年便說的向朝鮮和古巴學習?潘朵拉盒子已經打開,香港的前路,凶險但不確定,充滿可能性。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韋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